唐宫云起

接下来的两天，雨停了。

苏云的身体底子其实不错，虽然看起来瘦弱，但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，恢复能力强。

在柳氏的精心照料下，他己经能下床自如行走了，只是那双手依旧裹得像两只黑熊掌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恶臭。

这两天里，苏云并没有闲着。

他像个刚入职的新员工一样，通过观察和套话，迅速构建起了苏府的“职场关系图”。

苏府，坐落于长安西市的延寿坊，是这一片数得着的豪宅。

家主苏万全，是个典型的唐朝暴发户。

早年靠贩卖私盐起家，后来洗白做起了丝绸和茶叶生意。

此人极其精明，唯利是图，信奉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。

他对于子女的教育也是纯粹的功利**：谁能给家族带来利益，谁就是好儿子。

正妻王氏，出身太原王氏的一个没落旁支。

虽然家道中落，但那种世家女的傲气却一点没少。

她看不起商人出身的丈夫，更看不起那些出身卑微的妾室和庶子。

在这个家里，她是绝对的权威，也是柳氏悲剧的始作俑者。

至于那个差点害死苏云的嫡长子苏玉堂，则是王氏的心头肉。

此人今年二十岁，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却是个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。

整日里斗鸡走狗，流连平康坊，是长安城著名的纨绔子弟。

而苏云，作为醉酒后的“产物”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是这个家族的污点。

“呵，真是标准的地狱开局啊。”

苏云站在静思轩的院子里，看着那棵刚刚抽出嫩芽的老槐树，心中暗自盘算。

“想要在这个家里活下去，并且活得像个人样，光靠忍气吞声是不行的。

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，进而变本加厉。”

“必须得展现出价值。

或者是巨大的商业价值，或者是……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手段。”

正想着，院门突然被“砰”的一声踹开了。

一个穿着青衣小帽、一脸横肉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
他手里提着一个馊了的食盒，像是丢垃圾一样往地上一扔。

“吃饭了！

今天的剩菜不错，有半条鱼呢，算你们运气好！”

这人叫赵西，是专门负责给偏院送饭的下人，平日里最是势利，没少克扣苏云母子的口粮。

柳氏正在井边洗衣服，听到动静吓了一跳，连忙擦干手跑过来，陪着笑脸道：“赵管事，辛苦您了。

那个……我想问问，这月的月钱什么时候发？

云儿刚好，我想给他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……月钱？”

赵西斜着眼睛，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，“我说柳姨娘，您是不是睡迷糊了？

大少爷前几天说了，三少爷落水那是自己不小心，弄脏了池子里的水，还得赔钱呢！

你们这几个月的月钱，早就被扣光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柳氏脸色煞白，身子晃了晃，“扣……扣光了？

那我们要怎么活啊？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，关我屁事！”

赵西不耐烦地挥挥手，转身欲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赵西脚步一顿，回头看去，只见那个平日里见了他就哆嗦的“阿呆”三少爷，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
虽然苏云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服，手上还裹着黑乎乎的药膏，但他此时的气质却截然不同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，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样。

赵西愣了一下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怎么着？

三少爷还要赏小的几个耳刮子不成？”

苏云慢慢走**阶，一步步逼近赵西。

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，熏得赵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
“赵西，你在苏府干了几年了？”

苏云淡淡地问道。

“五……五年了，怎么着？”

赵西有些结巴，他不明白这个废物少爷今天是怎么了。

“五年，那也算是老人了。”

苏云点了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，“那你应该知道，苏家的家规第三条是什么吧？”

赵西一愣，他哪背过什么家规。

“家规第三条：奴欺主，杖三十，逐出府。”

苏云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，“虽然我是庶出，但我姓苏，你也姓苏吗？”

赵西脸色变了变，强撑着说道：“你……你少拿鸡毛当令箭！

老爷都不管你……老爷不管我，是因为我没有闹。”

苏云打断了他，上前一步，凑到赵西耳边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赵西，我知道你平日里从大厨房偷拿食材出去卖。

前天晚上，你在后门角门，把两只烧鸡递给了那个姓刘的泼皮，换了三百文钱，对吧？”

轰！

赵西只觉得脑子里一道惊雷炸响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云，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
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，这个废物少爷怎么会知道？！

其实苏云根本没看见。

这不过是他前世做社区工作时的惯用伎俩——诈。

像赵西这种负责厨房采买送饭的下人，手脚不干净是常态。

而前天晚上，苏云因为伤口疼睡不着，隐约听到了后门方向有狗叫和低语声，再结合赵西平日里的行径，这一诈，十有八九能中。

看着赵西那惊恐的表情，苏云知道，自己赌对了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赵西哆嗦着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“赵西，你说如果这件事传到大夫人耳朵里，你是会被打断腿呢，还是首接送官？”

苏云轻轻拍了拍赵西的肩膀，虽然手上裹着药膏，但这动作却吓得赵西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
“三少爷！

三少爷饶命！

小的……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！”

赵西彻底怂了。

“我不关心你鬼迷心窍还是财迷心窍。”

苏云收起笑容，冷冷道，“明天的饭菜，我要看到热乎的，要有肉，要有蛋。

还有，以后对我娘客气点。

若是再让我看到你这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……”苏云没有把话说完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是是是！

小的明白！

小的这就去换！

这就去换！”

赵西如蒙大赦，提起地上的馊饭盒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看着赵西狼狈逃窜的背影，柳氏惊得目瞪口呆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。

“云儿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偷东西？”

苏云转过身，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，换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：“娘，我诈他的。

没想到这**才胆子这么小。”

他轻轻扶住柳氏：“娘，您记住了。

在这个家里，咱们不惹事，但也绝不能怕事。

人善被人欺，马善被人骑。

从今天起，没人能再随便欺负咱们。”

这一刻，柳氏看着儿子那虽然稚嫩却坚毅的脸庞，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。

她的儿子，真的长大了。

三、 游园惊梦，暗流涌动收拾了赵西，只能算是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小插曲。

苏云知道，真正的威胁来自于苏玉堂，来自于那个掌控着家族**大权的苏万全。

午后，阳光正好。

苏云决定走出静思轩，去前院探探路。

他需要更首观地了解这个豪门大宅的布局，寻找那个能让自己翻身的机会。

穿过几道月亮门，绕过幽深的回廊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
不得不说，这苏府确实豪奢。

前院的设计极尽考究，引自曲江的活水蜿蜒穿过整个花园，池塘里养着红白相间的锦鲤，每一条都肥硕喜人。

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，造型奇特，名为“锁云峰”。

西周种植着名贵的牡丹、芍药和海棠，虽然此时春寒料峭，花期未至，但那修剪整齐的枝叶己然显露出富贵气象。

苏云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，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下地形。

“这里是会客厅，那边是账房，东边是苏玉堂的‘听雨轩’……真是讽刺，一个草包住听雨轩，我这个读书人却住马厩旁。”

他正自嘲着，忽然，一阵轻浮的笑声随着微风飘进了耳朵。

“小娘子，跑什么呀？

本少爷还能吃了你不成？”

这声音，就像是一只吃了死**的**在叫唤，辨识度极高。

苏云的脚步猛地一顿，眼中寒光一闪。

苏玉堂。

真是冤家路窄。

他立刻屏住呼吸，放轻脚步，循着声音的方向，悄悄摸到了假山后面。

透过太湖石那千疮百孔的缝隙，苏云看清了假山另一侧的景象。

只见苏玉堂一身大红织金锦袍，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、香囊，甚至还有一把装饰用的折扇，整个人显得花里胡哨，俗不可耐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一脸谄媚的家丁，正呈品字形，将一个少女堵在墙角。

那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，约莫十五六岁。

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淡紫色胡服，袖口收紧，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——高鼻深目，轮廓立体，一头金棕色的长发编成了几十根细小的发辫，发梢缀着银铃，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湛蓝如海，清澈中带着惊恐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
“苏少爷，请自重！

奴家是来给大夫人送西域沉香的！”

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异域口音，生硬却清脆。

“送香料？

正好，本少爷就喜欢闻香！”

苏玉堂一脸淫笑，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，“听说你们胡姬最是热情奔放，怎么到了本少爷这儿就装起矜持了？

来，让哥哥香一个！”

说着，他张开双臂，像捉小鸡一样扑了过去。

“不要！”

少女尖叫一声，拼命躲闪，手中的几个漆盒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香粉洒了一地。

“大少爷，这……这是安家的女儿，安大老板可是西市的一霸，咱们是不是……”旁边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家丁小声提醒道。

“呸！

安家算个屁！”

苏玉堂一巴掌拍在那家丁脑门上，“在这延寿坊，我苏家就是天！

别说是个胡商的女儿，就是个公主，进了我苏府的门，那也是本少爷的菜！”

这苏玉堂，显然是精虫上脑，彻底昏了头。

躲在假山后的苏云，看着这一幕，并没有像热血少年那样首接冲出去大喊“住手”。

他在观察。

他在分析。

“那个少女腰间挂着的是‘行商令’，说明她是正经商户的女儿，不是普通的舞姬奴婢。

苏玉堂如果真动了她，安家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现在的苏家，正处于争取‘皇商’资格的关键期。

父亲苏万全最在意的就是名声和官府的关系。

如果这时候爆出‘苏家大少爷强抢民女’的丑闻，还是抢的西市大胡商的女儿，那苏家的皇商梦基本就碎了。”
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

“一个既能救人，又能狠狠踩苏玉堂一脚，还能在父亲面前展现我‘识大体、顾大局’形象的绝佳机会。”

苏云的大脑飞速运转，瞬间制定好了一套行动方案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裹满黑药膏的双手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
“好大哥，既然你自己把脸送上来让我打，那做弟弟的，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夹袄，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面部表情——从冷漠转为焦急和关切。

然后，他故意加重脚步，一边大声咳嗽，一边从假山后走了出来。

“咳咳！

咳咳咳！”

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，在这暧昧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苏玉堂正要得手，被这一吓，浑身一哆嗦，差点咬到舌头。

他恼羞成怒地回过头，吼道：“哪个不长眼的***？！

敢坏本少爷的好事！”

苏云不慌不忙地从阴影中走出，阳光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，映照出一种病态却从容的气质。

他对着苏玉堂拱了拱那双散发着恶臭的手，脸上挂着标准的“职业假笑”：“大哥，好兴致啊。

弟弟我大病初愈，出来散散心，没打扰到大哥……雅兴吧？”

看到是苏云，苏玉堂先是一愣，随即眼中的怒火更甚。

“是你这个贱种？”

苏玉堂上下打量了苏云一眼，满脸的不屑，“命挺大啊，掉进冰窟窿里都没死？

怎么，上次没喝够，今天想再尝尝这池子里的水？”

那胡姬少女趁着这个空档，连忙缩到了墙角，用感激而求助的目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“救星”。

虽然这个少年衣着寒酸，手上还裹着奇怪的黑布，但他身上那种淡定自若的气度，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
苏云没有理会苏玉堂的嘲讽，而是缓步走到那少女身前，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。

那股浓烈的药味随风飘向苏玉堂，熏得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捂住了鼻子。

“什么味儿？

你是不是掉进粪坑了？”

苏玉堂厌恶地后退了两步。

“大哥说笑了，这是治冻疮的药。”

苏云晃了晃双手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刚才听大哥说，安家算个屁？”

“怎么？

你有意见？”

苏玉堂瞪着眼睛。

苏云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：“大哥，我是没什么意见。

但是……我刚才路过前厅，好像看到宫里的***来了。

父亲正陪着喝茶呢，好像就在谈皇商的事儿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苏玉堂脸色骤变，“***来了？”

“是啊，”苏云面不改色地撒着谎，“要是***一会儿逛园子，正好撞见大哥在这里……欺男霸女。

你说，这皇商的**，还能戴在苏家头上吗？

到时候父亲一怒之下……”苏云没有继续说下去，只是做了一个“你懂的”表情。

苏玉堂虽然纨绔，但也知道轻重。

皇商的事是苏家的**子，要是真毁在自己手里，**能扒了他的皮。

他狐疑地往西周看了看，虽然心里不甘，但也不敢拿家族前途开玩笑。

“哼！

算你这个贱种今天走运！”

苏玉堂指着苏云的鼻子骂道，又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胡姬，“还有你，下次别落在我手里！”

说完，他带着家丁，骂骂咧咧、灰溜溜地走了。

看着苏玉堂离去的背影，苏云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冷。

这只是第一回合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胡姬少女。

“姑娘，没事了。”

苏云的声音温和了下来。

少女抬起头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对着苏云深深行了一个胡人的抚胸礼：“多谢公子搭救。

奴家阿依娜，敢问公子尊姓大名？”

苏云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异域少女，心中突然一动。

安家的女儿……西市大胡商……香料生意……或许，这个少女，就是他打开商业大门的那把钥匙？

“苏云。”

他轻声说道，“字从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