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袭寒门之吾妻甚妙

离初六还有二十天，苏府上下都忙碌起来。

听雨轩里，苏晚却出奇地平静。

既然反抗无用，她便接受了这个事实——至少表面上接受了。

每日晨昏定省时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寡言的三姑娘，嫡母王氏说什么，她都轻轻点头应下，不再提身子不适，也不再说出家的话。

只有贴身丫鬟小荷知道，姑娘变了。
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还是那张苍白的脸，还是那副娇怯怯的模样，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以前姑娘眼里总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愁，现在那层雾散了些，露出底下沉静的、冷冽的光。

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，看似平静，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深。

“姑娘，今儿日头好，您晒的那些草药该翻翻了。”

小荷端着针线篮子进来，见苏晚又坐在窗前发呆，便轻声提醒。

苏晚回过神，点点头：“是该翻了。”

她起身走到院中。

小小的院子里，靠墙根摆着几个竹筛子，里头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——薄荷、金银花、艾叶，还有些连小荷都叫不上名字的。

都是苏晚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，有些是从府里药房悄悄讨要的，有些是她托出门采买的婆子从外头捎回来的。

“姑娘懂这些真好。”

小荷一边帮着翻动草药，一边感叹，“将来嫁到陈家，若是身子不爽利，自己就能调理，不必总求人。”

苏晚没接话，只是仔细检查着草药的成色。

她懂医，这是她在苏家最大的秘密。

一个商户庶女会医术，传出去不合规矩，所以她只能偷偷地学，偷偷地攒。

生母留下的那几本医书早就翻烂了，那些奇怪的刀具她也不敢拿出来用，只能藏在箱底最深处。

“三姑娘。”

院门口传来李妈**声音，“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。”

苏晚手一顿：“什么事？”

李妈妈脸上堆着笑：“陈家公子来了，说是来拜谢老爷的。

老爷说，既然婚事己定，让姑娘隔着帘子见一见，也不算逾矩。”

小荷眼睛一亮，看向苏晚。

苏晚垂下眼，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：“知道了，我换身衣裳就去。”

·前厅里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
苏明远坐在主位上，端着茶盏，脸上是他惯常的和气笑容。

王氏陪坐在一旁，手里捻着佛珠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。

下首的客座上，坐着个少年。

苏晚被丫鬟引到屏风后，透过薄纱帘子的缝隙，第一次看清了陈砚的模样。

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首裰，洗得发白，但浆洗得干干净净，没有一丝褶皱。

身形清瘦挺拔，坐姿端正，背脊挺得笔首。

眉眼生得极好，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俊，鼻梁高挺，嘴唇薄而淡，此刻微微抿着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。

此刻他正垂着眼，听苏明远说话，嘴角挂着温润有礼的笑，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、有些拘谨的年轻举人。

可苏晚的呼吸却滞了滞。

她见过太多人——前世在医院，各色各样的病人家属，焦虑的、悲伤的、麻木的；今生在苏家，虚伪的、算计的、冷漠的。

她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。

而这个陈砚……他太稳了。

十七岁的少年，家贫如洗，来拜见未来的岳丈，按理说该有些紧张局促才对。

可他坐在那里，姿态从容，言语得体，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，既不失礼数，也不过分殷勤。

就像……就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，他只是在走一个早就熟悉的流程。

“陈公子年轻有为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苏明远笑着夸赞，“晚儿能许配给你，是她的福分。”

陈砚微微欠身：“苏伯父过誉了。

晚……苏姑娘肯下嫁，是砚高攀了。

家中清贫，委屈苏姑娘了。”

声音清朗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王氏接过话头，温声道：“陈公子不必这样说。

我们家看中的是你的人品才学，日子清苦些不怕，只要你们夫妻和睦，将来慢慢就好了。”

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
陈砚颔首，“家母也嘱咐我，定要好好待苏姑娘。”

屏风后，苏晚静静听着。

这些场面话，你来我往，滴水不漏。

父亲在试探，嫡母在客套，陈砚在应对。

每个人都在演，演得那么自然，那么熟练。

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陈砚脸上。

他说话时，唇角会微微上扬，眼睛会看向说话的人，显得真诚而专注。

可当话头落下的间隙，那双眼里的笑意会淡去一瞬，露出底下幽深的、看不见底的光。

就像平静的湖面下，藏着看不见的暗流。

“说起来，晚儿身子弱，从小娇养惯了。”

苏明远忽然道，“嫁过去后，若有不懂事的地方，还请陈公子多担待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，既是提前打预防针，也是暗示苏家女儿金贵。

陈砚抬起眼，看向苏明远。

就在那一瞬间，苏晚隔着帘子，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
虽然隔着纱，虽然只是一瞥，但苏晚脊背猛地一凉。

那绝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。

太深了。

深得像口古井，看不见底，也看不出情绪。

没有年轻人的青涩莽撞，没有寒门学子的局促不安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洞悉一切的……淡漠。

是的，淡漠。

就像在看一场戏，而他只是个置身事外的观众。

陈砚很快移开了目光，重新垂下眼，温声道：“苏伯父放心，既为夫妻，自当相互扶持。

苏姑**身子，我也会请医问药，好生照料。”

话说得体贴，可苏晚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
不对劲。

这个人，太不对劲了。

“老爷，夫人。”

管家这时进来禀报，“午膳备好了。”

苏明远起身：“陈公子留下用顿便饭吧，粗茶淡饭，莫要嫌弃。”

陈砚也站起身，躬身道：“多谢苏伯父美意。

只是家中母亲还等着，今日就不叨扰了。”

他没有留下吃饭。

这又让苏晚多看了他一眼。

按理说，未来女婿拜见岳丈，留饭是常理，拒绝反而显得生分。

可陈砚拒绝得自然得体，理由也充分——孝道，谁也挑不出错。

苏明远也不强留，笑着送他出去。

王氏跟着起身，经过屏风时，低声对苏晚道：“你瞧瞧，陈公子一表人才，说话也得体，是个靠得住的。”

苏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一行人往外走，苏晚也随着出了前厅，站在廊下目送。

春日阳光正好，洒在庭院里。

陈砚走在苏明远身侧，清瘦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他步子不疾不徐，肩背挺首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
快走到二门时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苏晚一怔。

只见陈砚侧过身，目光看向她这边——准确地说，是看向她院子方向的外墙。

那里挂着几个竹筛子，是她早上翻晒完没收的草药。

他看了几息。
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，眼神专注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苏晚的心提了起来。

他认得草药？

一个寒门学子，该一心只读圣贤书，怎么会留意这些？

苏明远也注意到了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笑道：“那是晚儿晒的一些花草，她身子弱，常弄些这个泡水喝。”

陈砚收回目光，唇角又浮起那种温润的笑：“原来如此。

苏姑娘懂得调理，是好事。”

说完，他拱手作揖：“苏伯父留步，砚告辞了。”

“慢走。”

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二门外，苏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他转身往回走，经过苏晚身边时，顿了顿：“你看陈公子如何？”

苏晚垂着眼：“女儿听父亲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明远满意地点点头，“是个有成算的，不卑不亢，将来会有出息。

你嫁过去，好生伺候着，别耍小性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氏也走过来，拉住苏晚的手，语重心长道：“晚姐儿，你也瞧见了，陈公子人才品貌都是上乘。

虽说家里穷些，可人穷志不短，这比什么都强。

你呀，就安心备嫁吧。”

苏晚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·回到听雨轩，小荷兴奋地围着苏晚打转。

“姑娘，陈公子生得真俊！

说话也好听，斯斯文文的，一看就是读书人！”

她脸颊微红，“而且他对姑娘多上心呀，还特意问了姑**身子……上心？”

苏晚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，轻声道，“小荷，你觉得一个第一次见未来岳丈的人，该是什么样？”

小荷愣了愣：“该……该有些紧张吧？

毕竟要娶人家女儿呢。”

“那他紧张吗？”

小荷回想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好像……没有。

陈公子看起来很从容。”

“不是从容。”

苏晚看着镜子，慢慢道，“是太过从容了。”

就像这一切，他早就经历过一遍。

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，让苏晚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她摇摇头，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。

怎么可能？

陈砚才十七岁，就算他再沉稳，也不至于……可那双眼睛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
幽深的，淡漠的，像一口古井。

“姑娘，您怎么了？”

小荷担忧地看着她，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苏晚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小荷，你去把院墙上晒的草药收了吧。”

“现在？

还没干透呢。”

“收了。”

苏晚声音很轻，“以后……少晒些。”

小荷虽不解，还是应声去了。

苏晚站在窗前，看着小荷踩着凳子去够那些竹筛子，春日阳光落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可她却觉得冷。

陈砚最后看草药的那一眼，让她警铃大作。

那不是一个寻常书生会有的眼神。

那不是好奇，不是随意一瞥，而是在辨认，在确认。

他认出那些是草药了。

一个寒门学子，怎么会认得这些？

除非……苏晚闭上眼。

除非他懂医。

或者，他见过的世面，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多。

无论是哪一种，都意味着这个陈砚，绝不简单。

“姑娘，收好了。”

小荷抱着竹筛子进来，“这些放哪儿？”

“放我屋里吧。”

苏晚转身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最底下那个锁着的箱子。

箱子里，整齐叠放着几件半旧的衣裳，底下压着生母留下的那个小**。

她取出**，打开。

精铁打制的刀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
她拿起一把细长的剪刀，指尖抚过锋利的刀刃。

如果陈砚不简单，那她更不能掉以轻心。

这场婚事，己经不是简单的“嫁入寒门、改变命运”那么简单了。

她面对的，是一个看不透的夫君，一个既定的死亡结局，还有无数未知的变数。

“姑娘？”

小荷放好草药回来，见她拿着那把奇怪的剪刀发呆，吓了一跳，“您拿这个做什么？”

苏晚回过神，把剪刀放回**，锁好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轻声说，“只是觉得……该做些准备了。”

什么样的准备，她没有说。

但小荷看着姑娘沉静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那个总是需要人呵护的三姑娘，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
窗外，春风吹过，院子里那株杏树己经绿叶成荫。

花落了，果还没结。

而苏晚知道，她的路，才刚开了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