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：执棋与守护

派往句容的两个亲兵，是朱**挑的心腹。

一个姓赵，沉稳寡言，手里常年攥着一把防身短刀；一个姓钱，手脚麻利，最擅长跟三教九流的人打听消息。

两人领了命，不敢耽搁，当即换上百姓的粗布衣裳，腰间揣着几吊铜钱，背上裹着两张粗粮炊饼，趁着暮色沉沉出了军营。

彼时风雪正紧，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，鹅毛大雪漫天飞舞，落在地上积了半尺来厚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官道上荒无人烟，连往日里穿梭的商队都没了踪影，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，呜呜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梢，像是旷野里孤魂的哭嚎。
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，不多时，眉毛胡子上就凝了一层白霜，呼出的气更是瞬间化作白雾，在眼前散成一片冰凉。

“赵哥，这鬼天气，怕是要走两日才能到朱家巷。”

钱亲兵缩了缩脖子，**冻得发僵的手，呼出一口白气，“但愿咱们能顺利问到消息，别白跑一趟，冻出一身病来。”

赵亲兵闷声应了一句，脚步没停：“主公吩咐的事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
仔细脚下，别摔进雪沟里。”

两人一路无话，只顾着埋头赶路。

沿途经过几处村落，皆是十室九空，断壁残垣上还留着火烧过的黑痕，雪地里偶尔能瞧见几具冻僵的流民**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，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
偶尔遇上一两个躲在破庙里的幸存者，也都是面黄肌瘦，眼神麻木，见了生人，只警惕地缩在角落，不敢搭话。

这般晓行夜宿，足足走了两日，才远远望见朱家巷的轮廓。

村子早被元兵洗劫过，村口的老槐树被劈成了两半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，树身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刀砍痕迹。

巷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空屋的窗棂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

两人踩着积雪往里走，瞧见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，院子里的石磨倒在地上，水缸裂了缝，显然是遭了灭顶之灾。

“找个活人问问吧。”

钱亲兵压低声音，目光扫过巷尾的破庙。

那庙不大，屋顶塌了半边，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烟火气，想来是有人躲在里面取暖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抬脚朝着破庙走去。

破庙里，一个老丈正缩在神龛旁烤火，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，里面煮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野菜糊糊，热气寥寥。

听见脚步声，老丈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，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火棍，像是随时要防备不速之客。

钱亲兵连忙堆起笑脸，放缓脚步，从怀里掏出两个炊饼，递了过去：“老丈，我们是过路的，想向您打听个人，绝无恶意。”

老丈盯着炊饼看了半晌，喉结动了动，才颤巍巍地接过来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好半天才开口：“你们要问谁？”

“朱初十。”

赵亲兵沉声道，目光落在神龛旁那几块刻着朱字的残木上，“听说他是这村里的人，守着朱家祠堂一辈子。”

老丈闻言，动作顿住了，眼眶慢慢泛红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，砸在破旧的衣襟上。

“初十公啊……是个好人啊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满是唏嘘，“初十公守着朱家祠堂一辈子，没娶过妾，就一个媳妇王氏，两口子待人宽厚得很。

谁家缺了粮食，他都舍得接济；谁家孩子病了，他也会寻些草药送去。”

“一月前，元兵突然来了，抢粮食，烧房子，跟一群**似的。”

老丈的声音哽咽起来，“初十公领着乡亲们护祠堂，说那是朱家的根，不能丢。

那群**根本不讲道理，一刀就把初十公砍了……祠堂也被烧了大半，初十公的尸首都没来得及收，就被埋在了乱葬岗。

他媳妇王氏，抱着刚满月的娃，连夜就跑了，说是去濠州投奔远亲，也不知道活没活下来。”

钱亲兵连忙追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：“那娃是不是叫朱昭煜？

听说和濠州一个姓朱的娃，是同月同日生？”

老丈点了点头，抹了把眼泪，语气笃定：“没错！

初十公给娃办满月酒那天，元兵就来了，酒席都没来得及摆，好好的日子，硬是变成了祸事。

那娃和濠州朱家人的娃同天落地，还是初十公生前念叨过的，说这是天大的缘分，将来定能护佑朱家。”

两人又在村里转了一圈，找了几个躲在地窖里的幸存乡亲，说辞都和老丈一样。

临走前，赵亲兵还在祠堂的残壁下，找到了一块刻着“朱初十”的木牌，和王氏拿出的那枚，竟是同一块木料做的，木纹丝丝相合，一看便知是一对。

两人不敢耽搁，连夜往回赶。

等回到濠州军营时，己是三日后的清晨，两人都累得脱了相，眼窝深陷，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，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，嘴唇也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
朱**正在帐内看兵书，听见亲兵回报，连忙放下书卷，起身迎了上来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：“查得如何？”

赵亲兵呈上那枚木牌，沉声回话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：“主公，王氏所言句句属实。

朱初十确是为护祠堂而亡，朱家巷的乡亲都能作证。

朱昭煜也确实是初十公的独子，生辰与大郎分毫不差。”

朱**接过木牌，与怀里那枚放在一起，两块木牌严丝合缝，正好拼成完整的“宗族”二字。

他沉默片刻，眉头缓缓舒展，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感慨：“难为她一个妇道人家，抱着孩子，竟能从句容逃出来，这一路，怕是吃了不少苦。”

这时，帐帘被掀开，马氏抱着朱标进来，身后跟着的婆子，怀里抱着朱昭煜。

这三日里，王氏母子在偏帐住得安稳，有热粥暖炭，朱昭煜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，己经透出几分红润，眉眼间也有了些灵气。

此刻他被婆子抱着，裹着厚厚的棉被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一切，小手还抓着婆子的衣襟，咿咿呀呀地哼着，声音软糯又清脆。

朱标被马氏抱在怀里，瞧见朱昭煜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竟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，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，沾湿了衣襟。

马氏笑着摇了摇头，伸手擦去朱标嘴角的口水：“你瞧这两个孩子，倒是投缘得很。

方才昭煜哭了两声，标儿听见了，也跟着闹，我让婆子把他们凑近些，倒都安生了，还你看我、我看你，稀罕得紧。”

朱**走过去，俯身看着两个孩子。

朱标胖嘟嘟的，脸蛋红扑扑的，像个熟透的苹果；朱昭煜瘦些，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，眼睛转来转去，透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。

两个婴孩，同月同日生，一个是自己的嫡长子，一个是叔祖父留下的唯一骨血，这冥冥之中的缘分，竟这般奇妙。

“把昭煜抱过来，放在标儿身边。”

朱**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
婆子小心翼翼地将朱昭煜放在榻上，挨着朱标。

朱标立刻伸出小手，抓住了朱昭煜的衣袖，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
朱昭煜也不恼，小脑袋往朱标身边蹭了蹭，小手搭在朱标的手背上，竟一起安静了下来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帐幔，偶尔发出一两声软糯的哼唧。

马氏看得心软，伸手轻轻拂过两个孩子的额头，眉眼间满是温柔：“你瞧，这模样，倒像是亲兄弟一般。”

朱**沉默着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交叠的小手上，又望向窗外依旧飘扬的风雪。

帐外传来亲兵操练的呼喝声，混着风雪的呼啸，声声入耳。

他想起朱家巷的残垣断壁，想起老丈口中初十公护祠堂的决绝，想起王氏抱着孩子一路逃荒的艰辛，心头忽然沉甸甸的。

乱世之中，人命如草芥，宗族凋零，百姓流离。

这两个襁褓中的婴孩，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，一个是叔祖父留下的唯一骨血，他们的肩上，或许从降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己经扛上了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

朱**转头看向帐外的亲兵，语气郑重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从今往后，王氏便是军中的叔祖母，衣食住行，皆按宗族长辈的规制奉养。

朱昭煜与朱标一同启蒙，一同习武，待遇与嫡子无异。”

亲兵应声而去，帐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炭鼎里的火星子偶尔噼啪作响，溅起几点细碎的红光。

马氏抱着朱标，坐在榻边，看着两个孩子相依相偎的模样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。

朱**立在一旁，望着帐外漫天的风雪，眼神愈发深邃。

他知道，这场风雪终会过去，而这两个孩子，终将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，踏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
只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，这份幼时的相伴，日后会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网住了朱昭煜的一生，也网住了大明王朝初建时，一段被正史轻轻掠过的隐秘过往。

风雪还在继续，牛皮帐内的暖意，却像一簇不灭的火种，在乱世的寒夜里，静静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