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阴灯

又是灯把式，你今晚敢不敢出去转一圈？”
“就是，天天听老东西说有鬼，我长这么大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。”
“谁敢去村口槐树下转一圈，我把我那把弹弓送他。”

年轻人火气一上来，什么规矩都忘到脑后。

我一拍大腿：
“去就去！有什么好怕的？我不仅去，我还敢把门口那盏破灯吹灭，看能把我怎么样！”

这话一出，连最跳脱的伙伴都愣了。
“守山，你别疯，吹阴灯是大忌，你爹会打死你的。”
“大忌？我看是吓唬人。今晚我就破一回这个邪！”

我那时根本不知道，有些规矩，是给活人留的活路；你偏要拆，它就敢把你往死路上逼。

天黑得很快。

瓦子坡一到落魂夜，就像被整个世界扔掉一样，安静得可怕。没有狗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都轻得不敢出声。家家户户门口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，远远望去，像一串悬在半空的鬼火。

我爹在村口点长命灯，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娘：
“看好守山，今晚就是天塌下来，也不能让他出门。灯灭了，咱们家要倒大霉。”

我满口答应，躲在屋里假装看书。

等我娘睡熟，我轻轻推开后窗，像只野猫一样溜了出去。

夜风吹在身上，突然就冷得刺骨。

不是夏天的凉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，带着一股土腥味，像坟头的土气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有点发毛，但嘴上不服软，硬着头皮往村口走。

一路上，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那盏昏黄的阴灯。灯光很暗，只能照见门口一小块地方，再远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
我故意走得很慢，竖着耳朵听。

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咳嗽声，没有喊名字。

我心里更定了：什么鬼不鬼的，全是骗人的。

走到自家门口时，我停了下来。
门口那盏阴灯，是我爹亲手点的，艾草灯芯烧得安静，山茶油冒着淡淡的青烟，灯光在风里轻轻晃，像一只眨来眨去的眼睛。

我想起刚才吹的牛。
吹灭它，证明我不怕。

我凑过去，嘴一鼓，呼地一口。

灯，灭了。

一瞬间，四周猛地一静。

连原本微弱的风声都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