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，河滩上的烂泥吸饱了春寒，冷得透骨。李长安趴在泥水里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泥浆的土腥味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铁锈气。他不敢动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，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异响——远方的喊杀声似乎弱了，但并未停歇，像濒死巨兽残余的喘息；更近处，只有芦苇在夜风里摇晃的簌簌声，以及自已擂鼓般的心跳。，那股暖流细弱却顽强，顺着血脉缓慢游走，稍稍镇住了四肢百骸里逃命带来的颤抖和虚脱。他小心翼翼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头，脸上糊着的泥浆裂开细缝。洛阳方向的天空，那块被火光映红的疮疤，似乎比刚才更加狰狞，浓烟滚滚，将星光都吞噬殆尽。。河滩太空旷，一旦天亮，无论是叛军的游骑，还是趁火打劫的流民乱兵，都太过危险。，忍住全身骨骼散架般的酸痛，挣扎着从泥泞里爬起来。书箱还在肩上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，里面的笔墨经卷，此刻真正成了无用的累赘。但他只是将背带紧了紧，没有丢掉——那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、也是可笑的标识。。南边，往南。老家在江南，虽然千里迢迢，兵荒马乱，但南方总该比这已然陷落的东都附近安全些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滩，钻进岸边一片稀疏的树林。林子不大，树木歪斜，地上落满枯枝败叶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，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尽可能地放轻脚步，像只受惊的狸猫，在树影间穿梭。，林中渐暗，星光几乎被交错的枝桠遮蔽。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，是一条林间小溪。李长安口干舌燥，正想凑过去掬水解渴，突然，一阵极轻微的、衣袂摩擦枯叶的声响，伴随着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，从小溪上游的拐弯处传来。，屏住呼吸，侧身躲到一棵粗大的老树后。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，是个女子，带着绝望的颤抖。还有另一个更粗重些的喘息声，混杂着含糊不清的、充满**意味的低语。
“……小娘子，别怕……兵荒马乱的，一个人多危险……跟了爷，保管你……嘿嘿……”
李长安从树后微微探出半只眼睛。借着溪水反射的微光，他看到不远处溪边乱石旁，一个穿着绫罗绸缎、但已多处破损脏污的矮胖男子，正将一个纤细的身影逼在石壁上。那女子发髻散乱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单薄的肩膀在剧烈抖动，一只手徒劳地推搡着那胖子压过来的胸膛。
是劫掠？还是逃散的富户家眷遇上了歹人？
李长安的手瞬间攥紧了。方才破庙村口的惨状还历历在目，那黑红雾气的恐怖威压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。他该转身就走，头也不回。他自已都是泥菩萨过江，凭什么，又有什么能力去管闲事？那胖子腰间似乎还别着短刀。
可是……那女子压抑的、濒临崩溃的哭泣，像细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。怀中册子传来的暖流，不知何时变得稍稍活跃了些，那股因默念“天地有正气”而滋生的、微弱却真实的“气”，也在胸腹间蠢蠢欲动。
读书人……读的圣贤书，讲的仁义礼智信。见死不救，与禽兽何异？哪怕只是螳臂当车……
就在他内心天人**，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时，异变陡生！
那胖子似乎不耐烦了，狞笑一声，伸手就要去撕扯女子的衣襟。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“放肆！”
一声清喝，并不如何响亮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仿佛金玉交击，瞬间压过了溪流的淙淙声和女子的惊叫。
声音来自李长安侧后方，他竟丝毫未曾察觉有人接近！
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，宛如凭空出现，几步便掠过数丈距离，挡在了那胖子与女子之间。来人是个中年文士，青衫磊落，面容清癯，颌下三缕长须，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手中并无兵器，只握着一卷书。
那胖子吓了一跳，待看清只是个单身文士，胆气复壮，拔出腰间短刀，恶狠狠道：“哪里来的穷酸，敢管爷的闲事？找死！” 说着，挥刀便向文士砍去，动作竟有几分粗野的章法，显然不是普通地痞。
青衫文士神色不变，甚至未看那劈来的短刀，只将手中书卷向上一抬，口中低吟：“‘颠而不扶，危而不持，则将焉用彼相矣？’——止！”
最后那个“止”字吐出，并不高亢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之力。李长安瞪大了眼睛，恍惚间，似乎看到文士手中那卷普通的书册上，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逝。
那胖子挥刀的手臂，竟真的在半空中猛地一滞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柔韧的墙壁。胖子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，仿佛握刀的不是自已的手，一股大力反震回来，短刀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，掉进溪水里。他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，一**坐倒在地，看向文士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胖子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滚。” 青衫文士吐出第二个字，目光平静，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胖子屁滚尿流，连掉落的刀也不敢捡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，瞬间消失不见。
李长安呆立树后，几乎忘了呼吸。刚才那一幕，绝非寻常武艺！没有拳脚相交，没有内力激荡，只是抬了抬手，念了句话，便让一个持刀凶徒狼狈而逃。那是什么力量？那卷书……那吟诵的句子……
他猛地想起自已怀中那本古怪册子开篇的“天地有正气”，想起其中描述的“文心”、“以文载道，以心驭气”……
难道……这青衫文士，就是册中所言的修行之人？儒道的修行者？
就在他心潮澎湃，几乎要忍不住上前询问之时，那青衫文士却已转向惊魂未定的女子，温言道：“姑娘受惊了。此地不宜久留，叛军游骑随时可能巡至此处。你可有去处？”
女子啜泣着，断断续续说了几句，似乎也是和家人失散的逃难者，并无明确去向。
文士略一沉吟，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布囊，递给女子：“此去东南三十里，有一处无名山坳，暂时还算安稳，有些逃难百姓聚集。这点干粮你拿着，速速前往，或可暂避兵锋。”
女子千恩万谢，接过布囊，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长安藏身的方向——李长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——然后才匆匆朝文士指点的方向去了。
溪边只剩下青衫文士一人。他并未立刻离开，而是俯身捡起那胖子掉落的短刀，看了一眼，随手扔进溪水更深处，然后转过身，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李长安藏身的老树。
“树后的那位朋友，看了这么久，可以出来了。”
李长安心头一跳，知道藏不住了。他定了定神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发软的双腿站稳，这才从树后转出，走到溪边，对着青衫文士，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：“晚生李长安，多谢先生……方才援手。” 他本想问“方才那是何种手段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觉得唐突。
青衫文士打量了他几眼，目光在他肩上的书箱和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片刻，又扫过他脸上尚未擦净的泥污和眼中残余的惊惶，神色缓和了些：“也是个读书人？逃难至此？”
“是。晚生昨日才从洛阳出来，不料……” 李长安声音干涩，想起白日放榜，夜间城破，恍如隔世。
文士点点头，并无太多意外之色，似乎对此等遭遇已司空见惯。“能从洛阳城中出来，已属不易。看你方向，是打算南行？”
“是，想回江南老家。”
“江南……” 文士抬眼望了望南方漆黑的夜空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路途遥远，烽烟遍地，恐非易事。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到李长安脸上，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，“你身上……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气息。很微弱，但……确有些不同。”
李长安心头剧震！他看出来了？看出我怀中的册子，还是看出我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？
他不敢隐瞒，也知在这等人物面前隐瞒或许无用，反而可能招祸。犹豫片刻，他低声道：“不瞒先生，晚生……晚生机缘巧合，得了一卷……古书，上面记载了些……养气静心之法。方才先生出手，莫非……莫非便是此道中人？”
青衫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了然。“原来如此。你能得此物，便是有缘。不过……” 他神色转为严肃，“你可知，你所见的洛阳之祸，乃至这席卷天下的兵灾，背后水深几许？”
李长安想起那黑红雾气的骑兵，想起高天之上那令人心悸的冥冥之感，背脊再次发凉：“晚生……晚生见叛军之中，似有非人之力……”
“非人之力？” 文士冷笑一声，那笑容里却满是苍凉与沉痛，“何止是非人之力。这天下，早已成了某些存在博弈的棋盘。炼血煞以养魔兵，搅动红尘劫气以助已身修行……视苍生如刍狗，视城池为熔炉！安禄山？史思明？哼，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傀儡，被**驱动的豺狼罢了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重锤敲在李长安心上。虽然早有模糊猜测，但被这疑似儒道修行者亲口证实，其中的黑暗与残酷，依然让他遍体生寒。
“那……**？天子？仙人？难道就无人管束？” 他脱口而出。
“管束？” 文士抬头，望向那被洛阳火光映红的夜空尽头，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，看到了更渺远、也更冰冷的存在，“天庭？呵，自有规矩，仙凡有别，非大劫不至，非天命不显。至于这人间**……气数将尽，龙气涣散，自顾尚且不暇。更有甚者……” 他话锋一顿，似乎涉及某种忌讳，终究没有说下去，只是摇了摇头，“这潭水，比你想象的，要浑得多，也深得多。”
他重新看向李长安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既已踏入此门，便再也难做回那纯粹的世俗书生。福兮祸兮，难说得很。养气之法，首重心正。心不正，则气易邪，易为外魔所乘，亦易沦为那般驱使血煞之流。切记，你怀中之物，是机缘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青衫文士竟不再多言，对李长安微一颔首，转身便走。他的步伐看似不快，但几步之间，青衫背影已没入林中黑暗，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长安张了张嘴，还有许多疑问堵在喉咙口，却已无人可问。溪边重归寂静，只有流水潺潺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“心正……养气……棋盘……熔炉……”
文士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他下意识地再次按住怀中册子。温润依旧，却似乎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重量。
前路迷茫，凶险莫测。背后是陷落的东都烈火，眼前是未知的千里荒野。而在这人间的兵祸烽烟之下，更隐藏着修仙者漠然执子的阴影。
他只是一个刚刚触摸到神秘世界边缘的落第书生，身无长物，力弱如蚁。
可是……
他慢慢挺直了因恐惧和疲惫而佝偻的脊背。指尖传来册子封皮粗砺的触感，胸腹间那丝微弱的气息，似乎也因他心念的变化，而稍稍凝实了一线。
不再是为了功名。
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。
青衫文士那抬卷止刃的身影，那“颠而不扶，危而不持”的沉凝吟诵，如同一点星火，投进了他因惊骇而冰冷的心湖。
他背好书箱，最后望了一眼洛阳方向那依旧不祥的红光，转身，迈步，向着南方未知的黑暗，踏出了脚步。
步履依旧沉重，却似乎少了些慌乱，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夜色如墨，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。只有怀中一点温润，在无边的寒夜里，固执地散发着微光。
“……小娘子，别怕……兵荒马乱的，一个人多危险……跟了爷，保管你……嘿嘿……”
李长安从树后微微探出半只眼睛。借着溪水反射的微光，他看到不远处溪边乱石旁，一个穿着绫罗绸缎、但已多处破损脏污的矮胖男子，正将一个纤细的身影逼在石壁上。那女子发髻散乱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单薄的肩膀在剧烈抖动，一只手徒劳地推搡着那胖子压过来的胸膛。
是劫掠？还是逃散的富户家眷遇上了歹人？
李长安的手瞬间攥紧了。方才破庙村口的惨状还历历在目，那黑红雾气的恐怖威压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。他该转身就走，头也不回。他自已都是泥菩萨过江，凭什么，又有什么能力去管闲事？那胖子腰间似乎还别着短刀。
可是……那女子压抑的、濒临崩溃的哭泣，像细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。怀中册子传来的暖流，不知何时变得稍稍活跃了些，那股因默念“天地有正气”而滋生的、微弱却真实的“气”，也在胸腹间蠢蠢欲动。
读书人……读的圣贤书，讲的仁义礼智信。见死不救，与禽兽何异？哪怕只是螳臂当车……
就在他内心天人**，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时，异变陡生！
那胖子似乎不耐烦了，狞笑一声，伸手就要去撕扯女子的衣襟。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“放肆！”
一声清喝，并不如何响亮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仿佛金玉交击，瞬间压过了溪流的淙淙声和女子的惊叫。
声音来自李长安侧后方，他竟丝毫未曾察觉有人接近！
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，宛如凭空出现，几步便掠过数丈距离，挡在了那胖子与女子之间。来人是个中年文士，青衫磊落，面容清癯，颌下三缕长须，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手中并无兵器，只握着一卷书。
那胖子吓了一跳，待看清只是个单身文士，胆气复壮，拔出腰间短刀，恶狠狠道：“哪里来的穷酸，敢管爷的闲事？找死！” 说着，挥刀便向文士砍去，动作竟有几分粗野的章法，显然不是普通地痞。
青衫文士神色不变，甚至未看那劈来的短刀，只将手中书卷向上一抬，口中低吟：“‘颠而不扶，危而不持，则将焉用彼相矣？’——止！”
最后那个“止”字吐出，并不高亢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之力。李长安瞪大了眼睛，恍惚间，似乎看到文士手中那卷普通的书册上，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逝。
那胖子挥刀的手臂，竟真的在半空中猛地一滞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柔韧的墙壁。胖子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，仿佛握刀的不是自已的手，一股大力反震回来，短刀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，掉进溪水里。他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，一**坐倒在地，看向文士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胖子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滚。” 青衫文士吐出第二个字，目光平静，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胖子屁滚尿流，连掉落的刀也不敢捡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深处，瞬间消失不见。
李长安呆立树后，几乎忘了呼吸。刚才那一幕，绝非寻常武艺！没有拳脚相交，没有内力激荡，只是抬了抬手，念了句话，便让一个持刀凶徒狼狈而逃。那是什么力量？那卷书……那吟诵的句子……
他猛地想起自已怀中那本古怪册子开篇的“天地有正气”，想起其中描述的“文心”、“以文载道，以心驭气”……
难道……这青衫文士，就是册中所言的修行之人？儒道的修行者？
就在他心潮澎湃，几乎要忍不住上前询问之时，那青衫文士却已转向惊魂未定的女子，温言道：“姑娘受惊了。此地不宜久留，叛军游骑随时可能巡至此处。你可有去处？”
女子啜泣着，断断续续说了几句，似乎也是和家人失散的逃难者，并无明确去向。
文士略一沉吟，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布囊，递给女子：“此去东南三十里，有一处无名山坳，暂时还算安稳，有些逃难百姓聚集。这点干粮你拿着，速速前往，或可暂避兵锋。”
女子千恩万谢，接过布囊，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长安藏身的方向——李长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——然后才匆匆朝文士指点的方向去了。
溪边只剩下青衫文士一人。他并未立刻离开，而是俯身捡起那胖子掉落的短刀，看了一眼，随手扔进溪水更深处，然后转过身，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李长安藏身的老树。
“树后的那位朋友，看了这么久，可以出来了。”
李长安心头一跳，知道藏不住了。他定了定神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发软的双腿站稳，这才从树后转出，走到溪边，对着青衫文士，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：“晚生李长安，多谢先生……方才援手。” 他本想问“方才那是何种手段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觉得唐突。
青衫文士打量了他几眼，目光在他肩上的书箱和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片刻，又扫过他脸上尚未擦净的泥污和眼中残余的惊惶，神色缓和了些：“也是个读书人？逃难至此？”
“是。晚生昨日才从洛阳出来，不料……” 李长安声音干涩，想起白日放榜，夜间城破，恍如隔世。
文士点点头，并无太多意外之色，似乎对此等遭遇已司空见惯。“能从洛阳城中出来，已属不易。看你方向，是打算南行？”
“是，想回江南老家。”
“江南……” 文士抬眼望了望南方漆黑的夜空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路途遥远，烽烟遍地，恐非易事。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到李长安脸上，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，“你身上……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气息。很微弱，但……确有些不同。”
李长安心头剧震！他看出来了？看出我怀中的册子，还是看出我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？
他不敢隐瞒，也知在这等人物面前隐瞒或许无用，反而可能招祸。犹豫片刻，他低声道：“不瞒先生，晚生……晚生机缘巧合，得了一卷……古书，上面记载了些……养气静心之法。方才先生出手，莫非……莫非便是此道中人？”
青衫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了然。“原来如此。你能得此物，便是有缘。不过……” 他神色转为严肃，“你可知，你所见的洛阳之祸，乃至这席卷天下的兵灾，背后水深几许？”
李长安想起那黑红雾气的骑兵，想起高天之上那令人心悸的冥冥之感，背脊再次发凉：“晚生……晚生见叛军之中，似有非人之力……”
“非人之力？” 文士冷笑一声，那笑容里却满是苍凉与沉痛，“何止是非人之力。这天下，早已成了某些存在博弈的棋盘。炼血煞以养魔兵，搅动红尘劫气以助已身修行……视苍生如刍狗，视城池为熔炉！安禄山？史思明？哼，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傀儡，被**驱动的豺狼罢了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重锤敲在李长安心上。虽然早有模糊猜测，但被这疑似儒道修行者亲口证实，其中的黑暗与残酷，依然让他遍体生寒。
“那……**？天子？仙人？难道就无人管束？” 他脱口而出。
“管束？” 文士抬头，望向那被洛阳火光映红的夜空尽头，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，看到了更渺远、也更冰冷的存在，“天庭？呵，自有规矩，仙凡有别，非大劫不至，非天命不显。至于这人间**……气数将尽，龙气涣散，自顾尚且不暇。更有甚者……” 他话锋一顿，似乎涉及某种忌讳，终究没有说下去，只是摇了摇头，“这潭水，比你想象的，要浑得多，也深得多。”
他重新看向李长安，眼神复杂：“你既已踏入此门，便再也难做回那纯粹的世俗书生。福兮祸兮，难说得很。养气之法，首重心正。心不正，则气易邪，易为外魔所乘，亦易沦为那般驱使血煞之流。切记，你怀中之物，是机缘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青衫文士竟不再多言，对李长安微一颔首，转身便走。他的步伐看似不快，但几步之间，青衫背影已没入林中黑暗，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长安张了张嘴，还有许多疑问堵在喉咙口，却已无人可问。溪边重归寂静，只有流水潺潺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“心正……养气……棋盘……熔炉……”
文士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他下意识地再次按住怀中册子。温润依旧，却似乎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重量。
前路迷茫，凶险莫测。背后是陷落的东都烈火，眼前是未知的千里荒野。而在这人间的兵祸烽烟之下，更隐藏着修仙者漠然执子的阴影。
他只是一个刚刚触摸到神秘世界边缘的落第书生，身无长物，力弱如蚁。
可是……
他慢慢挺直了因恐惧和疲惫而佝偻的脊背。指尖传来册子封皮粗砺的触感，胸腹间那丝微弱的气息，似乎也因他心念的变化，而稍稍凝实了一线。
不再是为了功名。
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。
青衫文士那抬卷止刃的身影，那“颠而不扶，危而不持”的沉凝吟诵，如同一点星火，投进了他因惊骇而冰冷的心湖。
他背好书箱，最后望了一眼洛阳方向那依旧不祥的红光，转身，迈步，向着南方未知的黑暗，踏出了脚步。
步履依旧沉重，却似乎少了些慌乱，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夜色如墨，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。只有怀中一点温润，在无边的寒夜里，固执地散发着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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