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丑时。——如果这里的人还做梦的话。。同屋的五个药童鼾声如雷,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药味。他悄声下床,从床底摸出个小布包。:一把生锈的短刀,半截蜡烛,一张手绘的地图。。“老鸦塘、百毒窟、药人坟。”守拙指尖划过这三个名字,停在第一个上。。,水黑如墨,寸草不生。但《毒经拾遗》里提过一句:“鸦塘泥下三寸,生墨玉苔,可暂缓蚀骨。”
暂缓。
不是解。
但够用了——如果能撑到初七,再想办法弄真正的解药。
守拙穿上夜行衣——其实是件染黑的旧衫。吹熄蜡烛,翻窗而出。
唐家堡的夜巡每刻钟一次。他躲在廊柱后,等两名巡卫提着灯笼走过,才猫腰窜出。
路线早背熟了。
穿过药圃,翻过矮墙,绕过养毒虫的“万蛊院”。院里有幽幽绿光,是萤火虫?不,是某些毒虫的眼睛。
守拙加快脚步。
一炷香后,他停在一片黑水前。
老鸦塘。
比想象中小,方圆不过十丈。水面纹丝不动,像块黑铁板。塘边立着石碑,字迹模糊:“禁入,违者饲塘”。
风里一股腥甜味。
守拙从布包掏出个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些**粉末。驱毒粉——对老鸦塘的毒气能起多少作用,天晓得。
他屏息,踩进浅滩。
泥泞,冰冷。每走一步,都像有无数小手从泥里伸出,拽他的脚踝。
塘中央有块凸起的石头。
墨玉苔就长在那附近。
守拙涉水过去,水没过膝盖、大腿、腰。黑衣浸湿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
突然,脚下一滑。
他踉跄前扑,手撑到石头上——石头竟在移动?
不,不是石头。
是……
守拙瞪大眼睛。
月光挣扎着穿透雾气,照在水面上。黑色水波荡漾,那“石头”翻了个身。
露出一张脸。
浮肿,惨白,双眼圆睁。嘴角却向上翘着,像在笑。
含笑九泉。
唐门第七毒,中者临死前会大笑三声,面容定格为笑脸。
守拙认出了这张脸。
暗器房三长老,唐惊雷。三天前还说闭关练功的人。
**缓缓漂开,黑袍在水面铺展如莲叶。胸口插着三枚铁蒺藜——唐门暗器,但款式老旧,二十年前就停产了。
守拙僵在水中。
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该立刻离开,忘了这一切。一个外门药童,撞见长老横死,最好的结局是变成“不知情”的毒人傀儡。
但……
他看向**漂来的方向。
塘对岸,芦苇丛深处,隐约有光。
一闪,灭了。
有人。
守拙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半口毒气,呛得眼眶发酸。他沉入水中,朝对岸潜去。
黑衣融进黑水。
像一滴墨,落入更大的墨池。
水是稠的。
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渣汤,裹着守拙往深处拽。他闭气,睁眼——水下是更深的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偶尔飘过的絮状物,触碰到皮肤时留下**般的微痛。
十息。
守拙数着心跳,像数着毒发作的日子。二十息,肺开始发紧。他朝着对岸绿光消失的方向蹬腿,动作不敢太大,怕搅起水波。
三十息。
指尖触到塘底的泥。不是松软的泥,是板结的、带着棱角的硬块。守拙抓了一把,塞进腰间皮囊——墨玉苔可能就在这些毒渣块之间。
四十息。
眼前开始发花,绿光又出现了。
这次更近。
就在芦苇丛根部,幽幽的、一跳一跳的,像坟地里的磷火。但守拙知道不是磷火——唐门禁地,连鬼火都得按规矩来。
他浮出水面,声音压得极低,换气。
腥甜味更浓了,还混着……焦糊味?
守拙悄悄扒开芦苇。
塘对岸有片浅滩,滩上有块平整的巨石。石头上坐着个人,背对他,正低头摆弄着什么。绿光来自石头上的一个小铜炉,炉里烧着东西,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。
那人穿着唐门内门弟子的灰袍,但袍角绣着银线——是“毒药司”的标记。
守拙屏住呼吸。
他看到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往铜炉里倒了点什么。火焰“噗”地窜高,颜色从青绿转为紫红。光影跳动间,照亮了那人的侧脸。
年轻,瘦削,左眼角有颗痣。
守拙认得这张脸。
唐青书。毒药司执事弟子,唐玉麟的表亲,掌管“新毒试炼”的记录。上个月,就是他在考核簿上给守拙记了个“丙下”——理由是“七步倒采收时花瓣破损三片”。
当时守拙辩解:“那三片是被冰雹砸的。”
唐青书头也没抬:“天灾也是失职。”
而现在,唐青书在禁地老鸦塘,深夜炼药。
炼的不是寻常毒。
守拙看见他从另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,粉末遇火不燃,反而让火焰瞬间收缩,凝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紫色火珠,悬在炉心缓缓旋转。
“紫心焰……”守拙心里一凛。
《毒经拾遗》提过,紫心焰是炼制“傀儡香”的关键一步。而傀儡香,是唐门禁术,能让人丧失神智,听命于施术者——三十年前就被家主明令禁止,所有配方销毁。
唐青书在炼禁药。
守拙想退,脚下却踩到一根枯苇。
“咔嚓。”
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但唐青书猛地回头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凝固了一瞬。
唐青书眼中闪过惊愕,随即是杀意。他左手一扬,三枚银针破空而来——无声,无光,融在夜色里像三条毒蛇。
守拙本能后仰。
银针擦着鼻尖飞过,钉在他身后的芦苇杆上。杆子瞬间发黑、枯萎、化作飞灰。
“好毒。”守拙心里骂了一句,人已滚进水中。
“谁?!”唐青书低喝,人已跃起,手中多了一柄短刃——刃身泛蓝,显然淬了剧毒。
守拙不答,深吸一口气,潜向塘心。
他不能回岸边,那里空旷无处躲藏。也不能去浮尸那边,目标太明显。唯一的生路是……
沉下去。
沉到毒渣堆里。
守拙扒开那些板结的毒块,钻进去。毒块硌得浑身生疼,但更疼的是皮肤接触毒渣后的灼烧感。他咬紧牙关,一动不动。
水面上,传来唐青书踏水搜寻的声音。
“出来。”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看见你了。外门的衣服,药房的臭味。”
守拙闭气。
肺要炸了。
眼前开始出现黑斑。耳中嗡嗡作响,右耳缺角处传来熟悉的刺痛——蚀骨毒在警告他,身体快到极限了。
但他不能动。
唐青书的脚步声在头顶停住了。
“喜欢躲?”声音近在咫尺,“那我帮你一把。”
“噗通。”
有什么重物入水。
守拙透过毒块缝隙往外看——是那个铜炉。炉口朝下,炉里的紫色火珠遇水不灭,反而像活物般四散开来,化作无数紫色光点,在水中缓缓沉降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粒微小的毒火。
它们飘荡着,寻找生命的热源。
守拙感到皮肤发烫——那些毒火在靠近。他拼命收敛气息,运转唐门最基础的“龟息法”,让心跳慢下来,体温降下来。
但不够。
一粒毒火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肤瞬间烫起一个水泡,水泡破裂,流出黄绿色的脓液。钻心的疼,守拙差点叫出声。
更多的毒火在靠近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青书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苍老,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守拙浑身一僵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毒药司大长老,唐孤影。掌管唐门所有毒药配方,闭关三年未出的老怪物。
水面上的唐青书显然也吓到了:“大、大长老?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问你,”唐孤影打断他,“惊雷死了,你知道吗?”
沉默。
良久,唐青书才开口:“弟子……刚听说。”
“刚听说?”唐孤影笑了,笑声像夜枭,“你在这里炼傀儡香,刚听说?”
“弟子……”
“浮尸在你脚边漂过去三次,你没看见?”
守拙透过缝隙,看见唐青书“扑通”跪在水里:“弟子该死!弟子只是想……只是想为玉麟少爷分忧!”
“玉麟?”唐孤影的声音更冷了,“嫡系的手,伸得够长啊。”
水面波纹荡漾。
守拙看见一双黑布鞋踏在水面上——踏水无痕,这是内力练到极致的标志。鞋面上绣着金色的蜈蚣,百足狰狞。
“惊雷中的是‘含笑九泉’,”唐孤影缓缓道,“但这毒,三年前就该绝迹了。最后一瓶在我闭关前亲手销毁。”
唐青书的声音在发抖:“弟子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?”唐孤影蹲下身,守拙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掐住唐青书的下巴,“那你怎么知道,用紫心焰炼的傀儡香,能解含笑九泉的尸毒?”
守拙心头剧震。
傀儡香能解含笑九泉?
不对。不是解,是……控制?中了含笑九泉的人必死,但如果死前吸入傀儡香,**会变成……
毒尸傀儡。
守拙想起《毒经拾遗》最后一页的潦草批注:“以香驭尸,可成毒兵。然有伤天和,慎之慎之。”
唐青书在炼控制三长老**的香!
“大长老饶命!”唐青书惨叫,“是玉麟少爷逼我的!他说……他说只要控制了暗器房,就能在年底的‘五司会武’里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唐孤影松手。
唐青书瘫在水里,大口喘气。
“玉麟那孩子,心太急。”唐孤影站起身,“暗器房、毒药司、情报阁……他想一手抓,也不怕烫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水底的毒渣堆。
守拙浑身汗毛倒竖——被发现了?
但唐孤影只是淡淡说:“今夜之事,到此为止。惊雷的**,我会处理。你回去告诉玉麟——”
他俯身,在唐青书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守拙听不清。
只看见唐青书脸色瞬间惨白,像见了鬼。
“是……是!”唐青书连滚爬爬上岸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水面上,只剩唐孤影一人。
老人站在水上,背着手,仰头看天。月光终于冲破雾气,照在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布满毒疮的脸,疮口流着黄水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看够了吗?”他突然说。
守拙心脏停跳一拍。
“毒渣堆里的小老鼠。”唐孤影转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守拙的藏身之处,“出来吧。再躲下去,蚀骨毒发作,我可救不了你。”
守拙知道瞒不住了。
他扒开毒块,浮出水面。
大口呼吸,咳出黑水。
唐孤影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神色——不是杀意,也不是怜悯,更像是……审视。
“药房唐守拙,”老人准确叫出他的名字,“十一岁入唐门,试蚀骨毒未死,分配药房种毒草。每月考核丙等,偶尔乙下。右耳缺角,左腿有疤,后背三道鞭痕——去年因私藏‘断肠草’种子挨的罚。”
守拙浑身冰凉。
这个闭关三年的老怪物,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
“别怕,”唐孤影笑了,毒疮扭曲,“唐门每个人,我都记得。尤其是……特殊的那些。”
他踏水走来,停在守拙面前。
枯瘦的手伸出,捏住守拙的下巴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蚀骨毒入髓,每月必服解药。”唐孤影凑近,浑浊的眼睛盯着守拙,“但你的脉象……有意思。毒素在消散,虽然很慢。”
守拙愣住: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。”唐孤影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扔过来,“这是真正的解药。够你撑三个月。”
守拙接住瓷瓶,不敢信。
“条件?”他问。
唐孤影赞赏地点头:“聪明。条件很简单——继续当你的药房小厮,继续每月领那半颗解药,继续装得卑躬屈膝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,帮我看着唐玉麟。”唐孤影转身,走向岸边,“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,见什么人,炼什么毒。每月十五,子时,来老鸦塘告诉我。”
守拙握紧瓷瓶:“为什么选我?”
唐孤影回头,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
“因为你不该活着。”老人缓缓说,“蚀骨毒试炼三十七人,三十六人七日内溃烂而死。只有你,活了十一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像自语:
“唐门三百年,像你这样的‘异数’,只出过三个。前两个,一个成了家主,一个……成了叛徒。”
守拙站在冰冷的水里,看着老人消失在雾气中。
手中的瓷瓶温润。
塘心的浮尸不知何时已沉没。
芦苇丛里的铜炉还在水底发着幽光。
守拙低头,看向自已的手——刚才被毒火烫伤的地方,水泡已经结痂,痂下新肉粉红,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。
他想起唐孤影的话。
“异数。”
远处传来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守拙把瓷瓶塞进怀里,涉水上岸。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裹着一层尸皮。
他回头看了眼老鸦塘。
黑水无波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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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药房的路上,守拙绕了个远路。
他需要时间思考。
唐玉麟在夺权,唐青书在炼禁药,唐孤影在暗中观察。三长老唐惊雷死了,死在禁毒之下。而他自已——一个本该早死的药童,成了大长老的棋子。
还有那诡异的愈合速度。
守拙摸了摸右耳缺角。那是他七岁时,被按着头试蚀骨毒留下的。毒液滴进耳朵,血肉溃烂,他疼得三天三夜没睡。但**天,溃烂停了。
大夫说:“这孩子命硬。”
真是命硬吗?
他走到药圃边,蹲下身,摘了片“美人泪”的叶子。叶片锋利,他在手心划了道口子。
血珠渗出。
然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伤口闭合,血止。
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细线,几分钟后,连细线都消失了。
守拙盯着完好如初的手心,笑了。
笑声很低,带着点疯。
“好啊,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我不是命硬。”
“我是怪胎。”
晨光刺破雾气。
药房里传来唐铃铛的喊声:“守拙师兄!你又一夜未归!我爹要抽你了!”
守拙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换回那副憨拙的表情,小跑着冲向药房。
“来了来了!昨晚拉肚子,蹲茅房呢!”
声音响亮,透着点谄媚。
但眼里,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像冬眠的毒蛇,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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