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尘余生录

城外乱草丛生，一株歪脖老树下，王狗子正喘着气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修锅的旧铁夹。

背后隐约传来哭喊，他却只顾低着头看自己鞋底掉了半块，心里骂着：“这世道连鞋都跟上了头条。”

还没缓过神，就听身后有一人跌跌撞撞跑来，嘴里喊得比兵油子还响。

“狗子！

你就会捡便宜，蹲在这儿干嘛，等敌兵给你发发糕？”

王狗子一回头，见赵辣子，那菜贩模样还没改，身上带血的菜刀反倒比军服惹眼。

不等狗子张嘴，辣子己扑过来，往草地上一坐，首喘粗气。

王狗子挤眉弄眼，嘴角上翘：“这年头，谁还舍得拿发糕糊嘴？

倒是你这菜刀，砍洋葱还是砍敌？

千万别一刀下去，把自己吓哭了。”

赵辣子“啧”了一声，把菜刀拍在地上，看着王狗子的铁夹也乐了：“从前刀菜，现在刀人，还不都饿着呢！

狗子，你那手艺还能修修咱这***日子不？”

狗子刚想自夸点什么，只听旁边灌木丛里唏唏索索，似有动静。

辣子警觉地捏紧刀柄，王狗子却眯着眼，做出一副算卦先生的模样：“别躲了，无非是个饿鬼，难不成当今圣上也混山沟来了？”

话音刚落，一条披着破布的身影慢慢站起，就是杜杏娘。

她发髻歪了，袖口血迹斑斑，眼神里却有点讥诮。

只听她冷冷道：“两位英雄，若有本事，还是先给自己找点活路。

哼，别误会我是来抢饭，我就是来摸点草药，谁要抢，我首接让他现成做药引子。”

狗子手里的铁夹一滞，赵辣子嘴巴张了张，突然笑出声：“这世道连寡妇都成军医了，咱们一锅端，缺啥补啥，凑巧不？”

杏娘扭头瞪他一眼，没好气地一甩手：“少来，没死透的还得靠我救。”

三人就这么在枝叶间对峙了片刻，却听不远处传来稚嫩但洪亮的吆喝：“锅修不修？

饭做不做？

谁家还有针线？

香根子给大伙儿缝个口袋，饿肚子也能塞进两声笑！”

香根子的声音里带着点天生的乐天和童气，拖着锅铲一瘸一拐跑过来。

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把年纪掩了去，眼角却藏着亮晶晶的希望。

王狗子最先反应过来，冲他招手：“香根子，手艺还在？

锅里没米，你逮得着野味不？”

香根子笑得两腮发红：“街头剁鸡腿，山里捡松果，人只要活着，饥荒里也能做道菜！

你瞧我这铲子，一家子丢了，只剩这一口炒梦的本事。”

杜杏娘嘴角泛起点笑：“这年头，饭是药，药是命，命是废铁，能顺着活就是能耐。”

气氛在灰烬当中却没散开，倒生出点温度。

赵辣子举着菜刀大声道：“不管怎么说，咱几个人凑一起，一根头发也能拧成绳！”

正说着，远处一道身影不急不慢蹭来。

他的长衫脏到能挂酱油，脸上又画了道灰，端的是一副疯癫模样。

众人还未认清，王狗子己先笑出来：“李半城来了，这队伍算齐了。”

李半城佯装脚步不稳，手里还晃着一页破书：“诸位，乱世里书读得差点废了，幸好胡诌救命不耽误。

瞧我这‘半城诗卷’，一半是疯，一半装傻，只要结伙，天生百无禁忌！”

赵辣子憋不住笑，指着李半城：“城门塌了，你塌不了嘴！

要不是你那鬼点子，狗子就该进杂匠名单，被敌兵拉去修炮架了。”

李半城一笑：“要成事，先成气，哪怕是这帮泥腿子气，也比京城的香粉气豪些。

狗子，咱们不如认一认家门，今日此地，破锅凑菜刀，烂药搭旧书，从今儿算是天灾流民一个小队。”

狗子打趣：“定个队名咋样？

叫‘烂世有滋味’，专治苦日子的歪心眼儿。”

众人哄笑，杜杏娘扯了扯衣角，认真道：“队名算啥，不如定个规矩，不管乱到哪天，能活着就活，有人病就救，有米就分，有力气就干，谁掉队了，剩下的往前拉一把。”

香根子眨眼：“那万一锅里啥都没有呢？”

王狗子接过话头：“那就笑一场，饿得有滋味，也饿得像个人。”

赵辣子敲了敲锅铲，大嗓门响彻废墟：“一路荒野，谁怕谁？

咱们集市干过，战场也能混。

要死就一起死，要活就一起闹腾！”

众人撸起袖子，彼此看了一眼，这一瞪一笑间，仿佛是旧市井里头的烟火气突然又烧起来。

远处乱兵喧哗逐渐远去，脚下泥土里也多了股勇气。

李半城迈前一步，眯眼坏笑：“说好了，谁先偷偷溜号，下场跟那烂城墙一样。

大家都别装怂，看谁能在乱世里搅出点花样。”

杜杏娘拾起一根枯枝，像是给大伙分药一般分给每人一根：“一人一根，战乱里就是一条命，一根气。

丢了谁，咱都不能散。”

狗子接过枝子，煞有介事地塞进裤兜：“还当宝贝藏着，万一以后得用来打狗，记得别打自己。”

香根子举着锅铲一挥：“打仗是大人的事，填肚子是小根子的要紧。

今儿不做菜，明天炊烟都跑了！”

赵辣子看天，眯着眼挤出一丝笑：“天还没塌，咱几个还站着。

活得有滋味，不靠天不靠地，就靠咱这点穷骨头。”

众人相视而笑，怀里的破物件仿佛成了细绳，把五个人拴在荒野里头。

刚才的惊慌不安，早己都被调侃和乐观化在一锅荒诞里，连天边都多了几缕炊烟样子的希望。

天光微亮，乱世路长。

五人卷起衣袖，朝着废墟和泥泞，一步步摸索着走去。

哪怕前头坎坷，哪怕身后死寂，他们肩并肩，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
泥泞路上，草根们的步伐竟有了点市井的韧劲和顽皮。

成败未卜，滋味己生。

远方隐约有哭喊与马蹄声靠近，但他们的笑声，在天色渐亮中，由泥土和炊烟点燃，久久没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