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云打狗棒

杏花巷的晨雾尚未散尽，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小酒馆里泼溅出的花雕味道，樊小六正蹲在米铺门口，一手托着半块馒头，一手伸进破布袋里摸索着干盐。

昨晌恰好让苛刻的老蔡逮着揪了个耳朵，半夜还被邻街的小猫踩了肚皮，天还没亮他便咬牙计划今天去东市碰碰运气。

忽然间，一阵疾风卷过巷口，伴随穿堂的喝骂声。

他刚抬头，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。

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姑娘，眉目间虽有些慌张，却并不狼狈。

樊小六瞪着她，心道：莫不是哪家富贵小姐家里闹翻了跑出来？

那姑娘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，眼看追兵将至，她咬牙低呼：“帮帮我！”

声音虽低，却透着倔强。

樊小六还没回过神，远处就有高声嚷嚷：“快追！

那丫头往杏花巷里钻了！

贼人就在这里！”

这时候倒躲闪己来不及，小六眨巴着眼，馒头往嘴里一塞，随手抓起一只湿布，装模作样朝秦妙音使了个眼色，低声说：“快，蒙脸！”

说着就把布兜往姑娘头上一扣。

街角拐弯，一队五六人手持短棍，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。

领头的穿着灰色棉衣，鼻梁高挺，瞪眼问道：“看到一个穿青衣的丫头了吗？”

小六拍了拍肚子，露出憨厚笑容：“青衣丫头？

今儿清晨我只见老蔡家媳妇，穿的是粉的。

哎哟，那模样可比你俊得紧！”

他嘴角一撇，故意把话题扯远。

棉衣汉子狐疑地绕着他打量，其余几人也东张西望，只见被小六罩住头的姑娘正蹲在他身后，细弱身影像是刚干完活的市井女。

小六往姑娘附近的水缸泼了点水，装出一副刚挑水打杂的样子。

“你们瞅啥啊？”

他大嗓门嚷：“一清早就把杏花巷闹得跟洗脚坊似的，街坊邻居都小本买卖，哪来的青衣姑娘？”

说着便把湿布往姑娘脸上一擦，故意留下几块灰泥。

棉衣汉子不甘心，又扫视巷子一圈，终究没找到目标，只好骂咧咧地带人离开。

杏花巷安静下来，小六这才长吁一口，悄悄把湿布揭开。

姑娘低头梳理狼狈的发丝，却仍旧神色骄傲。

樊小六嘿嘿一笑：“姑娘，怎么？

被人家抓包偷糖吃了还是欠赌债？”

他一张嘴，调侃与关心并存。

秦妙音抿唇，声音低而清冷：“是我家生意上的仇家派人来劫我，谢你相救，不知如何称呼？”

“你叫我小六便成，杏花巷头号打杂，靠嘴糊弄日子。”

他说罢，将半块馒头递了过去，“你饿不饿？”

秦妙音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勾起，既有一丝警惕也略带感激。

她接过馒头，细细一嗅，终究还是咬了一口。

不远处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仇家果然不甘罢休。

小六见状，眨眼道：“哎呀，这地方躲久了不是法子。

你瞧那边茶楼楼顶，那是我哥们儿‘豆腐白’的地盘，正适合猫藏。”

他拉起秦妙音的手，弯腰就钻进茶楼后院的柴堆。

好巧不巧，正好茶楼后窗翻出一只半截扇子，先是嘶哑的声音：“谁大早摸我豆腐窝？”

接着一个圆脸胖汉探出头来，笑得像旧锅底：“小六你这又想骗酒？

咦，这姑娘不是传说中秦家的女娃？”

白豆腐打量秦妙音，又看了眼小六，咧嘴贼笑：“诶嘿，是打杂混进豪门，还是凤落市井？

今儿个有热闹了。”

小六蹙眉：“豆腐哥你少贫嘴，帮忙躲个仇家。

你那后院不是藏过李玉龙的铜钱、老陆的假酒、还有张婆子的臭豆腐？

这回可要藏条人！”

白豆腐哈哈一乐，翻身进柴堆，把两人塞到一旁。

“放心，我这后院就是专藏冤家密友的。”

追兵还在巷外搜寻，却未察觉茶楼柴堆里多了两条影子。

屋内传来伙计偷喝花雕的吵闹声，茶楼外则是市井烟火气息与呼呼闹闹交织。

秦妙音压低声音，对小六说：“你可知我是谁？”

小六认真看她一眼道：“这倒不重要，反正我知道要救人，还得靠嘴和腿。”

秦妙音若有所思，轻轻笑出声：“杏花巷的打杂小六？

倒是好名字，算你今日救了我。”

正这时，白豆腐扔了个灰布袋过来：“姑娘，混市井得有行头，你这青衫太招眼。

我这里有新鲜的卖鱼衣裳，臭是臭了点，不然财主家谁认得你？”

秦妙音虽嫌弃，却还是换上灰衣，秀气若隐若显。

一番折腾，她己不复先前富贵模样，只像寻常渔家女。

柴堆里三人挤做一团，小六倚着木柴心跳渐缓。

他忍不住问：“你家仇家怎么下那么重手？

一姑娘也追得满城风雨。”

秦妙音神色冷峻，轻声道：“我父掌秦家各行字号，得罪了晋王手下心腹。

今早家中失火，我偷得账本，若落入他们手中，便全家不保。”

小六皱眉，心中一动。

晋王，朝堂那位权谋无敌的王爷？

他虽混迹市井，闻听这名字便觉事大，连嘴都张大了几分，馒头掉地懒得捡。

白豆腐点头道：“要命的东西最好藏远些。

哎，你们别总惹这些大人物，我豆腐摊还指望每日平安开门呢。”

院墙外的脚步越来越远，三人气息渐趋平稳。

茶楼阁上晨光斜照，数只麻雀蹦跳嬉闹，市井的烟火重新弥漫。

“小六哥。”

秦妙音唤他，语气中带着郑重，“我有一笔账要算清，还望你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樊小六眨眨眼，抖了下袖子：“要帮忙，先得算清谁管午饭。”

白豆腐哈哈大笑，将三只包子丢过来：“你们这算什么，救美遇险还要抢我豆腐包子。

记得，欠我一碗酒！”

三人藏身柴堆后，相视一笑。

天光渐亮，市井的门扉逐一开启，危机虽未消散，却似有一线希望潜入烟火之中。

樊小六望向茶楼外的巷口，心中竟升起几分豪气。

这一回，机缘未歇，江湖己经悄然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