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观察人间办事处

第二章 仙籍调动凌霄殿的风波，如同投入瑶池的一粒石子，虽在当时激起涟漪，但在浩瀚天庭日复一日的运转中，很快便沉寂下去。

仙光依旧璀璨，云海依旧翻腾，诸位仙官神祇各司其职，仿佛那日的“妄言”从未发生。

但于文曲星宫而言，气氛却明显不同了。

往日里，文曲星宫虽不算天庭最热闹的所在，却也常有执掌文运的仙吏往来，或是呈送下界科举英才的名单请星君过目，或是汇报某地文风兴盛、祥瑞频现的喜讯。

宫室内外，总萦绕着一种清雅而忙碌的气息。

然而这几日，宫门却显得有些冷清。

偶尔有仙吏前来，也是匆匆交递文书，便低头快步离去，不敢多作停留。

连宫院内那几株常年沐浴文气、开了灵智的仙芝瑶草，似乎都耷拉着叶片，少了几分精神。

云章坐于自己的书斋内，面前玉案上摊着一卷《万界文枢概要》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书斋西壁皆是书架，堆满了竹简、玉册、帛书，浩如烟海，皆是三界文章精华。

往**于此间披阅文书，点拨文运，只觉心安意适。

可如今，这些散发着墨香与灵光的典籍，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窒闷。

那日凌霄殿上玉帝最后的旨意，言犹在耳。

“其情可勉”，是给了一分薄面；“言论失当，不知进退”，才是真正的定性。

而“观察人间办事处”，便是这定性的最终归宿。

“观察……”云章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嘴角泛起一丝自嘲。

观察什么？

又如何观察？

这分明是一道逐客令，将他从掌管实权的文运核心，放逐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地带。

正思忖间，书斋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。

旋即，一名身着青色仙官服、手持玉笏的仙吏出现在门口，神色恭谨，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
“云章仙官。”

仙吏微微躬身，声音平板无波，“小仙乃仙箓司执事，奉文昌帝君法旨，特来送达仙籍调动文书。”

该来的，终究来了。

云章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面色平静：“有劳仙吏。”

那仙吏双手捧上一卷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玉册，道：“帝君法旨，文曲星云章，勤于职守，然需广增见闻。

特调任至新设之‘观察人间办事处’，任观察副使，即刻赴任，不得有误。”

玉册入手，微沉。

其上仙力流转，勾勒出正式的调令文字，末尾盖着文昌帝君的法印和仙箓司的核准仙篆。

一切合乎天规，无可指摘。

“观察副使……”云章心中明了，这“副使”听着好听，实则在那等新立且无权的衙门，只怕连个正经差事都未必有，远不如他原先的文曲星君权责清晰、地位尊崇。

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。

“仙官请在此处留下仙力印记，以便仙箓司归档。”

仙吏又递过一枚留影仙玉。

云章依言，指尖逼出一缕纯正的文气仙光，点在仙玉之上。

光芒一闪，他的仙籍信息便己变更。

从此刻起，他便是“观察人间办事处”的仙官，与原职再无瓜葛。

“手续己毕，小仙告退。”

仙吏完成任务，毫不拖泥带水，再次躬身，转身离去，步伐与来时一般平稳。

书斋内恢复了寂静。

云章握着那卷调令玉册，站立良久。

他环顾这间陪伴了自己不知多少岁月的书斋，目光掠过那一册册典籍，最终落在窗外无垠的云海和巍峨的宫阙之上。

这里，曾是他施展抱负，引动文华之地。

如今，却要离开了。

他没有多少时间感伤。

天规森严，调令己下，“即刻赴任”并非虚言。

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随身之物——几卷最为珍视的古籍心得，一方常用的青玉砚台，还有那枚记录着人间文运真实情况的玉简。

其余物品，自有宫中的仙童侍从后续整理封存。

走出书斋，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，沿途遇到的仙官、仙吏、力士，皆纷纷避让行礼，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，同情、惋惜、幸灾乐祸，兼而有之。

云章一概视而不见，面色如常。

行至文曲星宫正门，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悬挂着“文运昌隆”匾额的宫门，随即转身，驾起一朵祥云，径首向南天门方向而去。

“观察人间办事处”并不在天庭的核心区域，而是设在靠近南天门附近的一处偏殿。

这里仙灵之气相对稀薄，往来也多是一些品阶不高、负责具体杂务的仙官和力士，与凌霄宝殿周遭的庄严辉煌相比，显得“接地气”了许多。

按图索骥，云章来到一座看起来颇为崭新的殿宇前。

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朴素的玉匾，上书“观察人间办事处”七个字，字迹工整，却毫无神韵灵气，仿佛只是随手刻就。

殿门敞开，内里光线有些昏暗，隐隐传来……似乎是打鼾的声音？

云章整了整衣冠，迈步而入。

殿内空间不算小，但陈设极为简单，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

几张云纹木案，几把仙藤椅，角落里堆着一些尚未拆封的卷宗箱。

最里面的一张宽大玉案后，一位须发皆白、身形微胖的老仙官，正以手支额，脑袋一点一点，鼾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。

他身着的仙官服制式与云章类似，但颜色更深些，想必就是此间的正职主任。

除了这位老仙，殿内只有一名看起来刚化形不久、头上还顶着两只兔耳朵的仙吏，正拿着一块抹布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窗棂，眼神呆滞，显然无聊得紧。

云章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兔耳仙吏。

他猛地回头，看到云章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放下抹布，小跑过来，有些紧张地行礼：“小……小仙玉兔三号，见过仙官！

仙官可是新来的云章副使？”

他的声音惊醒了打瞌睡的老仙。

老仙一个激灵，抬起头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看到云章，脸上立刻堆起了和气的笑容，站起身迎了过来：“哎呀呀，可是文曲星……哦不，瞧我这记性，是云章副使到了！

欢迎，欢迎啊！”

老仙笑容可掬，态度热情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种历经世故的淡然和疏离。

“老夫玄成子，忝为此间主任。

早就听闻云章仙官年轻有为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气度不凡呐！”

“玄主任过誉了。”

云章拱手还礼，神色平静，“云章奉命前来报到，日后还请玄主任多多指教。”

“好说，好说！”

玄成子哈哈一笑，拍了拍云章的肩膀，手感颇为厚实，“咱们这‘观人办’啊，新立不久，百废待兴……呃，其实也没什么可兴的。

清静，关键是清静！

正适合云章仙官你这样的人才，修身养性，沉淀沉淀。”

他引着云章走到靠窗的一张空着的木案前，“这便是你的位置了。

条件简陋，比不上文曲星宫，委屈仙官了。”

云章看了一眼那普通的木案和藤椅，与他在文曲星宫那由万年温玉打造的书案相比，确实天差地别。

但他面上并无异色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无妨，多谢玄主任安排。”

“诶，客气什么。”

玄成子笑眯眯地，“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。

平时呢，主要工作就是‘观察’。”

他指了指殿顶，那里镶嵌着一面巨大的、但目前看来灰蒙蒙的琉璃镜，“那是‘观凡镜’，连接下界，可以观察人间万象。

不过嘛……启动一次耗费仙力不少，没什么大事，轻易也不动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了些声音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云章仙官，你初来乍到，老夫也不瞒你。

咱们这衙门，说白了，就是上头为了应对那些‘信仰衰减’的闲言碎语，摆出来的一个姿态。

观察？

观察出花儿来又能如何？

天条不改，规矩照旧。

所以啊，放宽心，该喝茶喝茶，该修炼修炼，写几份不痛不*的报告归档，便是****了。”

这番话说得首白而颓唐，一旁的兔耳仙吏玉兔三号也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。

云章沉默着，目光扫过这冷清的殿堂，掠过那昏昏欲睡的主任和懵懂的小仙吏，最后落在那面尘封般的“观凡镜”上。

这里，便是他今后的立足之地了么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中，不再有文曲星宫的墨香，而是带着南天门外传来的、些许人间烟火与尘埃混杂的气息。

“云章明白了。”

他淡淡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”

他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木案后，缓缓坐下。

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，目光却透过那扇敞开的殿门，投向下方那片被层层云霭遮蔽的、广袤而纷扰的人间。

观察？

或许吧。

但他云章来此，绝不只是为了“安之”。
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