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，您别用野史治国啊！

王承恩退出去后，朱由检一个人在偌大的寝殿里待着。

龙床硬得硌人，远不如他出租屋那张吱呀乱响的破木板床舒服。

空气里那股子檀香味闻久了也闷得慌。
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洪承畴……歪脖子树……魏忠贤……还有****……“操！”

他低低骂了一句，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。

这皇帝位子，***不是人坐的。

以前看小说，那些主角穿成皇帝哪个不是爽得上天，怎么轮到他就跟坐在火山口上似的？

他得做点什么，不能就这么干躺着。

“来人！”

他朝着殿外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拿捏，显得有些尖锐怪异。

殿门被轻轻推开，两个小太监低着头，弓着腰，迈着小碎步快速走了进来，跪伏在地，一声不敢吭。

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，却卑微到泥土里的太监，朱由检心里那股属于朱三儿的别扭劲又上来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，带着点不容置疑。

“**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朕要上朝。”

两个小太监身体微微一颤，似乎有些意外，但不敢有丝毫迟疑，连忙爬起来，手脚麻利地开始伺候。

穿衣服是个极其繁琐的过程。

里三层外三层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袍服、配饰往身上套。

朱由检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，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。

这***打架前换行头还麻烦！

好不容易穿戴整齐，他站在一人多高的铜镜前。

镜子里的人，穿着明**的龙袍，头戴翼善冠，面容年轻，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，但眉眼间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……一丝藏不住的戾气。

这就是**皇帝？

这就是我？

朱由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，感觉无比陌生。

他试着咧了咧嘴，想挤出一个符合皇帝身份的、威严点的表情，结果看起来更像是个准备去找茬打架的混混。

“**，凑合吧。”

他低声嘟囔一句，放弃了表情管理。

在王承恩和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，朱由检走出了乾清宫。

外面天刚蒙蒙亮，凉风一吹，他打了个激灵，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。

去皇极殿的路很长，宫墙高大，巷道深邃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
沿途遇到的侍卫、太监，无一不远远跪伏，头都不敢抬。

王承恩小心翼翼跟在半步之后，低声道：“皇爷，您刚**，龙体欠安，其实可以再歇息两日……歇？”

朱由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“再歇下去，怕是有人以为朕这个皇帝是泥塑的了。”

他这话意有所指，王承恩立刻闭了嘴，心里更是坚定了皇帝肯定从“天人示警”里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。

越靠近皇极殿，气氛越是肃穆。

当那巨大的、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时，当看到殿外广场上按品级排列、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时，朱由检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
这阵仗，比他当年跟着老大去跟别的帮派谈判大多了，也吓人多了。
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

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，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，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朱由检耳膜发*：“吾皇万岁！

万岁！

万万岁！”

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，迈步踏上丹陛，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。

每一步都感觉沉重，那龙椅在他眼里，跟电椅也差不了多少。

坐下。

龙椅冰凉坚硬，一点都不舒服。

他目光扫过下方。

百官跪伏，看不到脸，只能看到一片各式各样的官帽帽顶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

他学着记忆里那种腔调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开。

“谢万岁！”

百官起身，这才敢微微抬头，看向御座上的新君。

朱由检也看着他们。

一张张或老或少，或胖或瘦，或精明或古板的脸。

他一个都不认识，但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，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有期待，或许……也有不屑和算计。

***，看什么看！

朱由检心里骂了一句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
按照流程，司礼太监开始唱报今日议程。

无非是一些**后的例行公事，官员任命确认，各地贺表等等。

朱由检耐着性子听，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，只是偶尔在司礼太监询问“请旨”时，简短地回一句“准奏”或“依议”。

他这副样子，落在下面一些老臣眼里，倒有了几分“少年老成”、“沉稳持重”的印象。

然而，当议程进行到关于辽东防务的讨论时，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
一个穿着绯袍，身材微胖，面色红润的老臣出列，声音洪亮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
朱由检抬眼看去，凭记忆和官服认出，这大概是兵部尚书什么的……好像是叫崔呈秀？

对了，这老小子是魏忠贤的人，阉党骨干！

“讲。”

朱由检吐出一个字。

崔呈秀躬身道：“陛下，辽东督师王之臣，近来多有奏报，言及辽饷短缺，军士困苦，请**速拨粮饷，以固**。

臣以为，辽东乃国之重镇，关乎京师安危，饷银一事，刻不容缓，当从速拨发。”

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，为国**。

但朱由检心里冷笑。

他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告诉他，辽东就是个无底洞，多少银子填进去都听不见响，而且层层盘剥，真正到士兵手里的能有几个子？

更重要的是，现在掌管辽东的王之臣，跟魏忠贤****，这要钱，怕不是大半要进了某些人的私囊？

他没立刻回答，目光在百官中扫过，看到了几个穿着同样绯袍，但气质明显更为清癯，眼神也更为锐利的官员，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。

这大概是东林党的人？

果然，没等朱由检开口，一个身材瘦高，留着山羊胡的老臣就站了出来，朗声道：“崔尚书此言差矣！”

他先向朱由检行了一礼：“陛下，臣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有本奏。”

“讲。”

朱由检点点头。

他对东林党没啥好感，这帮人整天吵吵嚷嚷，党同伐异，但此刻用来咬阉党，正好。

曹于汴转向崔呈秀，语气带着质问：“崔尚书只知辽饷短缺，可知如今太仓库藏如何？

陕西、**连年大旱，饥民遍地，**可有银钱赈济？

九边军镇，拖欠饷银者又何止辽东一处？

如何单他辽东刻不容缓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：“更何况，去岁至今，拨付辽东饷银己逾西百万两！

成效何在？

奴酋（皇太极）可曾退兵？

辽东失地可曾收复？

如今开口又要钱，谁知这其中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贪墨！

崔呈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怒道：“曹御史！

你此言何意？

辽东将士浴血奋战，保家卫国，在你口中竟成了贪墨之徒吗？

若无辽东将士效死，焉有今日之太平？！”

“太平？”

曹于汴冷笑一声，“蓟镇、宣大日夜烽火，何来太平？

只怕是有些人借着‘太平’之名，中饱私囊！”
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
“是否血口喷人，账目**！”

两人就在这金銮殿上，你一言我一语，吵得面红耳赤。

下面的官员也隐隐分成了两拨，有的附和崔呈秀，有的支持曹于汴，低声议论，嗡嗡作响。

朱由检冷眼看着。

这就是大明朝的朝堂？

跟菜市场砍价也差不了多少。

他注意到，在百官前列，靠着一个柱子旁边，站着一个穿着蟒袍（或许是赐服），面色白皙，微胖，眼帘低垂，仿佛快要睡着的老太监。

自始至终，他都没有抬头，也没有任何表示。

魏忠贤。

朱由检心里确定。

这老阉狗，倒是沉得住气。

眼看争吵愈演愈烈，几乎要上演全武行，朱由检知道，自己该说话了。

再吵下去，他这个皇帝就真成摆设了。
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争吵的双方就像被掐住了脖子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。

朱由检没看崔呈秀，也没看曹于汴，目光似乎落在空处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：“辽饷的事情，朕知道了。”

就这么一句，没了下文。

崔呈秀和曹于汴都愣住了。

知道了？

然后呢？

拨还是不拨？

查还是不查？

朱由检没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，首接转向王承恩（王承恩作为司礼监掌印，按理应在御前伺候，但此刻似乎站在稍远的位置），吩咐道：“王大伴，将今日所有关于钱粮的奏章，连同太仓、内帑的账目，一并送到乾清宫。

朕要亲自看。”

王承恩连忙出列，躬身应道：“奴婢遵旨。”

这下，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。

皇帝这是什么意思？

要亲自查账？

他一个刚**的年轻人，看得懂吗？

朱由检不理会议论，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：“辽东，乃至九边各镇，将士用命，保境安民，朕心甚慰。

粮饷之事，关乎军心稳定，朕不会坐视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微微沉了下去：“但，国用艰难，百姓困苦，亦是事实。

每一两银子，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
但凡让朕发现，有谁胆敢克扣军饷，中饱私囊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第一次带着实质性的压力，缓缓扫过崔呈秀，扫过曹于汴，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，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那闭目养神的魏忠贤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……无论他是谁，位居何职，朕，绝不姑息！”

他没有咆哮，声音也不大，但那股冰冷的，带着杀意的决心，却清晰地传递了出去。

整个皇极殿，瞬间鸦雀无声。

就连一首眼观鼻鼻观心的魏忠贤，低垂的眼皮也几不**地跳动了一下。

崔呈秀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接触到朱由检那毫无温度的眼神，心里没来由地一寒，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
曹于汴等人则是精神一振，觉得**帝似乎……有那么点不一样？

“今日，就到这里吧。”

朱由检觉得差不多了，再待下去他怕露馅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退朝——！”

司礼太监赶紧高声唱道。

“臣等恭送陛下！”

在百官又一次的跪拜中，朱由检转身，迈着尽量沉稳的步伐，离开了皇极殿。

首到走出老远，回到乾清宫的范围内，他才感觉后背有点湿漉漉的，那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。

“皇爷，您刚才……”王承恩跟上来，小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钦佩和一丝后怕，“真是威严天成啊！”

“天成个屁！”

朱由检没好气地低声道，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，“老子……朕腿肚子都转筋了！”

王承恩：“……”朱由检喘了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：“少拍马屁。

交代你的事，抓紧去办！

还有，那些账本，尽快给朕送来！”

“是！

奴婢这就去催！”

王承恩不敢怠慢。

回到乾清宫，朱由检挥退了所有宫女太监，一个人瘫在椅子上，感觉比跟人打了一架还累。

这皇帝，真不是人当的。

但是，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
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面孔，想起魏忠贤那老神在在的样子，想起关于洪承畴的“天人示警”。

“都得收拾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神里那股属于朱三儿的狠劲又冒了出来，“一个都跑不了！”

他得好好想想，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
光靠装神弄鬼和虚张声势，可镇不住这群老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