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具尸体 一曲安魂
赵孟仁的**是在次日清晨被发现的。
消息像滴入沸油的冷水，瞬间在金陵城炸开。
官驿内一片死寂，仆从跪了一地，瑟瑟发抖。
应天府派来的仵作与捕快面色凝重，进进出出。
顾清风赶到时，正听见仵作向赶来的应天府推官低声禀报： “……大人，体表无任何外伤，亦无中毒迹象。
观其面容，似惊似悸，心脉……据小人浅见，疑似突发心风所致。”
“心风？”
那推官捻着胡须，眉头紧锁。
赵孟仁身份特殊，他的暴毙，足以在朝堂与盐务系统里掀起风浪。
顾清风混在围观的人群中，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。
他看似随意，实则己将周遭一切纳入眼底——门窗完好，无强行闯入痕迹；赵孟仁倒在榻上，衣着整齐，甚至昨夜在天音阁沾染的酒气还未散尽；枕边散落着几锭银子，不似劫财。
一切都指向急病突发。
但他看见了那枚玉带扣。
上好的和田白玉，雕刻着吉祥云纹，只是系着玉扣的丝绦内侧，有一小道极不显眼的、仿佛被什么极细利物瞬间磨断的痕迹。
若非他眼力过人，几乎就要错过。
这不是急病。
这是**。
高手所为。
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夜天音阁内，那抹月白色的清冷身影，以及她怀中那把紫檀木琵琶。
“苏大家……可惜了。”
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在顾清风身侧响起。
他转头，见是昨夜那几个江湖客之一，正咂着嘴，对同伴感叹：“赵师爷这一去，她怕是少了个豪客知音。”
同伴嗤笑：“你懂什么？
这才显得苏大家重情义！
我刚从那边过来，听说苏大家得知噩耗，竟愿亲往官驿，为赵师爷弹奏一曲，以慰亡灵！
这份心，啧啧……” 顾清风心中一动。
艺伎为暴毙的客人抚琴送行，虽有先例，但并不多见。
是真心感念，还是……别有目的？
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，朝官驿安置尸身的厢房走去。
官驿后院，临时设起灵堂。
气氛压抑，白幡在微风中无力飘动。
赵孟仁的家人尚未赶到，只有几个下属和驿丞在此主持，场面冷清而尴尬。
苏弦音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，未施粉黛，青丝只用一根银簪绾住，怀里抱着她那把紫檀木琵琶。
她站在灵堂入口，对着赵孟仁的棺椁微微欠身，神情哀婉而平静。
“苏大家，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”
驿丞有些无措。
让一个艺伎在官驿灵堂弹琴，于礼不合，但对方盛名在外，又是主动前来，他不好强行拒绝。
“大人，”苏弦音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赵先生昨夜还赞小女子琵琶堪慰平生，今日骤闻噩耗，心下凄然。
别无他物，唯愿以此残技，送先生一程，略尽心意。”
她的理由无懈可击，姿态放得极低，那哀戚的神情更是我见犹怜。
驿丞叹了口气，终是侧身让开。
灵堂内烛火摇曳，映照着漆黑的棺木。
苏弦音在棺前铺开的**上跪坐下來，将琵琶置于膝上。
她垂眸，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落在了弦上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《浔阳夜月》的旖旎，也非任何流行的曲调。
乐声低沉、缓慢、肃穆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，是鲜少在市井中奏响的《安魂曲》。
乐音如泣如诉，仿佛幽冥间的低语，安**亡魂，也涤荡着生者的不安。
灵堂内外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下人，在这乐声中渐渐安静下来，面露戚容。
顾清风悄无声息地倚在廊柱后，静静地看着，听着。
他不懂音律，却能感受到这乐曲中蕴含的力量。
他看着那个跪坐在棺前的纤细背影，看着她低垂的、弧度优美的脖颈，看着她灵动跳跃在弦上的纤纤玉指。
如此专注，如此哀戚，如此……无懈可击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手上，那双手，昨夜弹出绝响，今日抚慰亡灵。
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在空旷的灵堂回荡，更添寂寥。
苏弦音缓缓起身，再次对棺椁行礼，然后默默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自始至终，她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哀思里。
就在她即将步出灵堂侧门时，一个声音叫住了她。
“苏大家，请留步。”
苏弦音脚步一顿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她回身，看见那个靛蓝长衫的年轻人从廊柱后走出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惋惜的笑容。
“顾公子？”
她微微颔首，眼神带着询问，清澈见底。
顾清风走到她面前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似在欣赏，又似在探究。
“苏大家的琵琶，果真能通鬼神。”
他语气诚恳，随即话锋微转，带着几分好奇，“只是不知，昨夜赵师爷临终前，可曾有幸听得大家半曲？
若得此天籁送行，想必……走得更安详些？”
问题来得突然，且刁钻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灵堂外的风似乎也停了，只有白幡僵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苏弦音抬起眼，迎上顾清风的目光。
她的眼瞳很黑，很静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浅浅吸了口气，声音依旧柔婉，却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疏离： “顾公子说笑了。
昨夜曲终人散，赵先生便离开了天音阁。
小女子……并未再为先生单独奏曲。”
她微微蹙眉，像是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是吗？”
顾清风笑了笑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怀中的琵琶，最终落回她脸上，“那真是遗憾。”
他拱了拱手：“是在下唐突了。
实在是苏大家的琵琶太过动人，让人忍不住猜想，赵师爷是否因惦念此音，以至于……” 他的话没有说完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。
苏弦音心中凛然。
这个男人，在怀疑。
他看似随意的态度下，藏着锐利的刀锋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是再次敛衽一礼，抱着她的琵琶，转身，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背影依旧窈窕，却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冰甲。
顾清风看着她离去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廊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心风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还真是，**于无形的妙法。”
他抬头，望向苏弦音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锐利如鹰隼。
“苏弦音……你的弦外之音，我，很想听一听。”
雨，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，敲打着金陵城的青瓦白墙，也敲打着刚刚拉开序幕的、猎手与观察者之间的迷局。
消息像滴入沸油的冷水，瞬间在金陵城炸开。
官驿内一片死寂，仆从跪了一地，瑟瑟发抖。
应天府派来的仵作与捕快面色凝重，进进出出。
顾清风赶到时，正听见仵作向赶来的应天府推官低声禀报： “……大人，体表无任何外伤，亦无中毒迹象。
观其面容，似惊似悸，心脉……据小人浅见，疑似突发心风所致。”
“心风？”
那推官捻着胡须，眉头紧锁。
赵孟仁身份特殊，他的暴毙，足以在朝堂与盐务系统里掀起风浪。
顾清风混在围观的人群中，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。
他看似随意，实则己将周遭一切纳入眼底——门窗完好，无强行闯入痕迹；赵孟仁倒在榻上，衣着整齐，甚至昨夜在天音阁沾染的酒气还未散尽；枕边散落着几锭银子，不似劫财。
一切都指向急病突发。
但他看见了那枚玉带扣。
上好的和田白玉，雕刻着吉祥云纹，只是系着玉扣的丝绦内侧，有一小道极不显眼的、仿佛被什么极细利物瞬间磨断的痕迹。
若非他眼力过人，几乎就要错过。
这不是急病。
这是**。
高手所为。
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夜天音阁内，那抹月白色的清冷身影，以及她怀中那把紫檀木琵琶。
“苏大家……可惜了。”
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在顾清风身侧响起。
他转头，见是昨夜那几个江湖客之一，正咂着嘴，对同伴感叹：“赵师爷这一去，她怕是少了个豪客知音。”
同伴嗤笑：“你懂什么？
这才显得苏大家重情义！
我刚从那边过来，听说苏大家得知噩耗，竟愿亲往官驿，为赵师爷弹奏一曲，以慰亡灵！
这份心，啧啧……” 顾清风心中一动。
艺伎为暴毙的客人抚琴送行，虽有先例，但并不多见。
是真心感念，还是……别有目的？
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，朝官驿安置尸身的厢房走去。
官驿后院，临时设起灵堂。
气氛压抑，白幡在微风中无力飘动。
赵孟仁的家人尚未赶到，只有几个下属和驿丞在此主持，场面冷清而尴尬。
苏弦音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，未施粉黛，青丝只用一根银簪绾住，怀里抱着她那把紫檀木琵琶。
她站在灵堂入口，对着赵孟仁的棺椁微微欠身，神情哀婉而平静。
“苏大家，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”
驿丞有些无措。
让一个艺伎在官驿灵堂弹琴，于礼不合，但对方盛名在外，又是主动前来，他不好强行拒绝。
“大人，”苏弦音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赵先生昨夜还赞小女子琵琶堪慰平生，今日骤闻噩耗，心下凄然。
别无他物，唯愿以此残技，送先生一程，略尽心意。”
她的理由无懈可击，姿态放得极低，那哀戚的神情更是我见犹怜。
驿丞叹了口气，终是侧身让开。
灵堂内烛火摇曳，映照着漆黑的棺木。
苏弦音在棺前铺开的**上跪坐下來，将琵琶置于膝上。
她垂眸，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落在了弦上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《浔阳夜月》的旖旎，也非任何流行的曲调。
乐声低沉、缓慢、肃穆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，是鲜少在市井中奏响的《安魂曲》。
乐音如泣如诉，仿佛幽冥间的低语，安**亡魂，也涤荡着生者的不安。
灵堂内外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下人，在这乐声中渐渐安静下来，面露戚容。
顾清风悄无声息地倚在廊柱后，静静地看着，听着。
他不懂音律，却能感受到这乐曲中蕴含的力量。
他看着那个跪坐在棺前的纤细背影，看着她低垂的、弧度优美的脖颈，看着她灵动跳跃在弦上的纤纤玉指。
如此专注，如此哀戚，如此……无懈可击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手上，那双手，昨夜弹出绝响，今日抚慰亡灵。
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在空旷的灵堂回荡，更添寂寥。
苏弦音缓缓起身，再次对棺椁行礼，然后默默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自始至终，她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哀思里。
就在她即将步出灵堂侧门时，一个声音叫住了她。
“苏大家，请留步。”
苏弦音脚步一顿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她回身，看见那个靛蓝长衫的年轻人从廊柱后走出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丝惋惜的笑容。
“顾公子？”
她微微颔首，眼神带着询问，清澈见底。
顾清风走到她面前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似在欣赏，又似在探究。
“苏大家的琵琶，果真能通鬼神。”
他语气诚恳，随即话锋微转，带着几分好奇，“只是不知，昨夜赵师爷临终前，可曾有幸听得大家半曲？
若得此天籁送行，想必……走得更安详些？”
问题来得突然，且刁钻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灵堂外的风似乎也停了，只有白幡僵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苏弦音抬起眼，迎上顾清风的目光。
她的眼瞳很黑，很静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浅浅吸了口气，声音依旧柔婉，却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疏离： “顾公子说笑了。
昨夜曲终人散，赵先生便离开了天音阁。
小女子……并未再为先生单独奏曲。”
她微微蹙眉，像是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是吗？”
顾清风笑了笑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怀中的琵琶，最终落回她脸上，“那真是遗憾。”
他拱了拱手：“是在下唐突了。
实在是苏大家的琵琶太过动人，让人忍不住猜想，赵师爷是否因惦念此音，以至于……” 他的话没有说完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。
苏弦音心中凛然。
这个男人，在怀疑。
他看似随意的态度下，藏着锐利的刀锋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是再次敛衽一礼，抱着她的琵琶，转身，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背影依旧窈窕，却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冰甲。
顾清风看着她离去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廊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心风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还真是，**于无形的妙法。”
他抬头，望向苏弦音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锐利如鹰隼。
“苏弦音……你的弦外之音，我，很想听一听。”
雨，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，敲打着金陵城的青瓦白墙，也敲打着刚刚拉开序幕的、猎手与观察者之间的迷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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