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晓鸡啼早

张校长的目光落在根生磨破的鞋尖上，那里露出了里面的草絮，又扫过他手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，沉默了片刻。

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飘过，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。

“这样吧，”张校长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温和的坚定，“学费按学校的减免**，给你免掉三分之二，剩下的部分，你每个月凑一点，能交多少是多少，我跟会计打个招呼。”

根生的眼睛猛地亮了，像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火把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喉咙却像被堵住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
“还有生活费，”张校长继续说道，“学校食堂正好缺个帮着择菜、烧火的杂工，管两顿饭，晚上还能在食堂旁边的小耳房住。

你看这样行不？

让望儿白天上课，早晚在食堂搭把手，也算给学校出点力，生活费就不用愁了。”

根生再也忍不住，眼泪“唰”地掉了下来，砸在地上的尘土里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膝盖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：“张校长，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！

我……我给您磕头了！”

“快起来，快起来！”

张校长赶紧把他扶起来，手上用了些力，“我当校长，就是想让山里的娃多读书，走出大山，你这是折我的寿呢。”

根生站起身，擦了把脸，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，他紧紧攥着张校长的手，那双手布满青筋，却很温暖：“张校长，您放心，望儿要是敢不听话，我打断他的腿！

他肯定好好学，将来报答您，报答学校！”

张校长笑了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不用报答我，让他好好学，将来有出息了，别忘了这山坳里的根，就够了。

下周一，你带望儿来报道吧，我让教务处给他准备课本。”

根生连连点头，又说了好几声“谢谢”，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学校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镇上的石板路上，像一条蜿蜒的路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，虽然依旧瘪着，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，烫得他浑身都有了劲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根生脚步轻快，连肩上的空竹筐都觉得轻了。

路过供销社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走了进去，指着柜台里最便宜的水果糖：“同志，给我来两块。”

售货员用镊子夹了两块糖，包在油纸里，收了两文钱。

根生捏着那油纸包，糖块的棱角硌着手心，像揣着两块小元宝。

回到家时，天己经擦黑了。

望儿正坐在门槛上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，写的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带着期盼。

“望儿，”根生把糖块递过去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，“下周一，爹送你去读书。”

望儿愣住了，看着根生手里的糖，又看看他的脸，似乎没反应过来。

根生把糖剥开一块，塞进他嘴里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，带着一股暖流，淌进心里。

“爹，你说啥？”

望儿**糖，说话含混不清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。

“我说，你可以去镇上上学了，”根生摸了摸他的头，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头发，“张校长答应了，学费减免，你还能在食堂帮忙，管饭。”

望儿手里的树枝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他看着根生，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不是委屈，是高兴。

他扑进根生怀里，搂着他的脖子，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：“爹，我能上学了！

我能上学了！”

根生拍着他的背，任由他哭，自己的眼眶也热了。

灶房里的火光映进来，照在父子俩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幅温暖的画。

那一晚，望儿睡得格外香，梦里都在笑，嘴里还念叨着“书包课本”。

根生坐在灯下，继续编竹筐，手里的篾条仿佛也听话了许多，编出的花纹比往常更匀整。

他盘算着，明天去李老栓家辞工，专心侍弄地里的活，再抽空去山里多采些草药，凑够望儿报道的钱。

周日那天，根生特意烧了热水，让望儿洗了澡，又把秀莲留下的那件棉袄翻出来，用针线把磨破的袖口缝好，还找了块蓝布，给望儿做了个新书包——就是用根生编的小竹筐改的，外面缝了层布，结实又好看。

望儿背着新书包，在院子里转来转去，舍不得放下。

根生看着他，心里既欣慰又酸涩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，往后的路，还得一步一步走。

周一清晨，鸡刚叫头遍，根生就起来做饭了。

煮了两个鸡蛋，是他特意留着的，塞在望儿手里：“吃了，上学有力气。”

望儿把一个鸡蛋塞回他手里：“爹，你吃，我有力气。”

父子俩推让了半天，最后一人一个，慢慢剥开，蛋白滑嫩，蛋黄流心，是难得的美味。

吃完早饭，根生背着望儿的铺盖卷——其实就是一床旧棉絮，望儿背着新书包，父子俩往镇上走。

山路蜿蜒，晨雾还没散，像一层薄纱，罩着远处的山。

望儿走得飞快，时不时停下来等根生，书包在他背后一颠一颠的，像只快乐的小鸟。

“爹，学校里有黑板吗？”

望儿问。

“肯定有，比村里的泥墙亮堂多了。”

“爹，老师会教写字吗？”

“会，教好多字，还教算术，教唱歌。”

望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眼睛里闪着光，脚步更快了。

根生跟在后面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觉得他突然长高了不少。

走到学校门口时，张校长己经在等着了。

他笑着接过望儿的书包：“望儿，欢迎你来上学。

我带你去见老师。”

望儿怯生生地看着张校长，又回头看了看根生。

根生推了推他：“去吧，听校长的话，听老师的话。”

望儿点点头，跟着张校长走进了学校大门。

根生站在门口，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青砖瓦房的拐角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