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逐出豪门的修复学徒

试剂行里的氨水味刺得人鼻腔发酸。

沈嘉伟把裤袋里的瓷角推到柜台上，玻璃台面映出他眼尾的青黑——昨夜在巷子里蹲了半宿，就为等老周的货堆被雨水泡透，好让瓷片的胎土更松脆些。

老头从铁皮盒里拈出滴管，试剂滴在瓷角上的瞬间，淡蓝色雾霭腾起。

"钴镍比三点七比一。

"老头推了推老花镜，"含微量砷，苏麻离青的特征。

"他抬头扫了眼沈嘉伟，"现在造假的谁还费这劲？

早换成化工料了。

"沈嘉伟摸出八十块。

纸币边缘卷着毛边，是方才在巷口包子铺找零攒的。

他数到第七张时，窗外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响——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口，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。

"谢了。

"他把检测报告折成小块塞进袖口，出门时故意踩过水洼，溅起的泥点糊住了后车窗的玻璃。

下午三点，城西老街。

"拾遗斋"的招牌歪在门框上，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"废品回收"旧字。

沈嘉伟推开门，霉味混着松烟墨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
柜台后穿粗布褂的老头正用镊子夹着铜簪，放大镜压得鼻尖发红。

"收破烂的？

"他头也不抬，"去后巷找老吴。

"沈嘉伟把检测报告拍在柜台上。

"补这个。

"他摸出怀里的瓷片，"能值多少？

"老头的镊子"当啷"掉在木案上。

他抓起瓷片，放大镜在断口处来回扫，喉结动了动："洪武民窑？

""战乱时埋的。

"沈嘉伟指了指胎体上的放射状纹路，"包浆渗进胎骨三毫米，酸蚀做不出这效果。

"老头突然站起来，粗布褂蹭得柜台响。

他打开暗格里的檀木盒，取出一套银制工具——最小的那把刻刀，刀尖细得能挑开头发丝。

"我能借胎补缺。

"他说，"修完归我卖，利润你七我三。

""我要现金，今天。

"老头眯起眼。

窗外穿堂风掀起他额前的白发，露出太阳穴上一道刀疤。

"五千。

"他说，"成交即付。

"沈嘉伟没说话，把瓷片推过去。

夜灯亮起时，"拾遗斋"的后屋亮着一盏台灯。

沈嘉伟蹲在工作台前，左手托着瓷片，右手捏着细笔。

矿物颜料是他下午在中药铺磨的，赭石掺了半粒朱砂，正好配洪武年间的青料晕染。

"手稳得像镊子。

"马爷递过一支小喷壶，声音发闷，"当年故宫老李修汝窑，手也没你这么准。

"沈嘉伟没接话。

他对着放大镜，笔尖在缺口处点了三下——第一下是底釉，第二下是青料，第三下是包浆。

湿度计显示38%，正好是老窑出土时的潮度。

凌晨两点，瓷片在台灯下泛着幽光。

原本断裂的莲花纹接上了，断口处的釉色过渡得像被岁月自然磨平的。

马爷摸出块软布擦手，指节关节咔嗒响："明早我联系买家。

""不卖个人。

"沈嘉伟把瓷片收进锦盒，"公盘。

"马爷没说话，从保险柜里取出五沓钞票。

百元大钞还带着银行的封条，边角压得整整齐齐。

次日上午，"拾遗斋"的门铃响了。

戴墨镜的男人穿深灰西装，腕间金表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他扫了眼锦盒里的瓷片，掏出支票本："两万，现在签。

""公盘。

"沈嘉伟重复。

男人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
他合上支票本时，袖口露出"楚门集团"的刺绣袖标。

"年轻人别太**。

"他说，声音像浸了冰碴，"有些东西，不是你的，拿不稳。

"门"砰"地关上。

马爷望着玻璃上的倒影，突然抄起扫帚砸向墙角的蜘蛛网盘。

"那车。

"他指了指窗外，"牌照尾数888，楚门家主的座驾。

"沈嘉伟摸了摸锦盒。

盒底还留着他修复时的体温。

"三天后。

"马爷突然说，"市文化馆有民间藏品交流会。

赵德海那老东西要去当专家。

"他把扫帚往门后一戳，"你该去转转。

"沈嘉伟没接话。

他把锦盒塞进怀里，转身时瞥见柜台镜子里自己的影子——眼尾的青黑淡了些，可眼底那团火，烧得更旺了。

门外的梧桐叶沙沙响。

风里飘来阿娟的吆喝："新沏的茉莉茶——"沈嘉伟低头数了数兜里的钞票。

五千块，够租半个月的阁楼，够买十套修复工具，够让某些人，再疼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