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归桥畔雨

苏晚晴病了一场，高烧不退，昏睡了三天三夜。

醒来时，窗外的雨停了，天却依旧是灰蒙蒙的，像她此刻的心境。

邻家的阿婆端来一碗热粥，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，叹了口气：“傻姑娘，何必呢？

这世上的男人，多的是心口不一的，你还年轻，总有好前程。”

苏晚晴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喝着粥，粥是温的，滑过喉咙，却暖不了那颗早己凉透的心。

她把那枚沈知言送她的银镯子收进了箱底，连同那些关于望归桥、糖画、桂花糕的记忆，一起锁了起来。

她想，阿竹说得对，就当从没认识过吧。

可有些记忆，不是想忘就能忘的。

她依旧住在那条老巷里，只是不再去望归桥。

每日里，她照旧做着针线活，替人缝补浆洗，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，不起半点波澜。

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，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，会突然想起，她曾为沈知言缝补过的袖口，那时的针脚里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
而沈知言的日子，也并未如外人所见那般风光。

大婚之后，他成了丞相的女婿，官运亨通，短短半年便升了职。

可他与那位丞相千金，相敬如“冰”。

她是大家闺秀，知书达理，却永远走不进他的心里。

他常常独自待在书房，一待就是一夜，桌上放着的，始终是那枚木簪。

他派人去打听苏晚晴的消息，得到的回复总是：她很好，依旧在那条老巷里，只是性子沉默了许多，再没去过望归桥。

听到“很好”二字，他本该松口气，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闷得发疼。

他知道，那“很好”背后，是怎样的煎熬。

一年后，京城瘟疫横行，人心惶惶。

苏晚晴住的那条老巷也未能幸免，阿婆染了病，卧床不起。

苏晚晴跑遍了京城的药铺，也买不到救命的药材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婆的气息一天天微弱下去。

就在她绝望之际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找到了她，送来一包药材，说是沈大人吩咐的。

苏晚晴握着那包沉甸甸的药材，手指冰凉。

她知道，是他。

可她不需要他的怜悯。

她把药材还给来人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：“请回吧，告诉他，我苏晚晴的事，不劳沈大人费心。”

来人无奈，只能回去复命。

沈知言听后，猛地一拳砸在桌上，眼底是翻涌的痛苦和无力。

他知道，他伤她太深，深到连一丝弥补的机会都没有。

几日后，阿婆还是走了。

苏晚晴独自一人为阿婆**了后事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，她第一次觉得，这京城，原来是如此的陌生和寒冷。

她决定离开，离开这个充满了伤痛记忆的地方。

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，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在一个清晨，悄悄离开了京城。

沈知言得知她离开的消息时，正在朝堂上。

他猛地眼前一黑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
他不顾皇上的诧异和众臣的目光，疯了一般冲出皇宫，快马加鞭赶到那条老巷。

院子里空空如也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像是在嘲笑他的迟来。

他在屋里屋外疯狂地寻找着，希望能找到一丝她留下的痕迹，可什么都没有。

她就像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，彻底消失了。
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阳光刺眼，他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
他想起她第一次为他做的桂花糕，带着淡淡的甜香；想起她为他刻木簪时，专注的眉眼；想起她在望归桥上等他时，单薄的身影……那些画面一一闪过，像一把把刀，凌迟着他的心。

他终究是弄丢了她。

后来，沈知言官至**，权倾朝野，却终身未再纳妾。

他时常独自一人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，去望归桥站着，一站就是一下午。

桥还是那座桥，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抱着食盒的姑娘。

有人说，曾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，见过一个女子，眉眼间有些像沈大人描述的模样，她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，每日里安静地做着针线活，只是眼底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。

沈知言得知后，立刻放下一切，快马赶往江南。

他在小镇上找了三天三夜，终于找到了那家绣坊。
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坐在窗边刺绣的女子，她穿着素色的衣裙，阳光落在她的发上，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
是她，真的是她。

他的心跳得飞快，几乎要冲出胸膛。

他一步步走近，喉咙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嘴边，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：“晚晴……”女子闻声抬头，看到他时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恢复了平静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她放下手中的绣活，淡淡开口：“这位先生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”

那一刻，沈知言所有的期待和勇气，都碎了。

她忘了他。

或者说，她假装忘了他。

他看着她清澈却冰冷的眼眸，终于明白，有些伤害，一旦造成，就再也无法挽回。

他用一时的“苦衷”，换了她一生的疏离，也换了自己一生的悔恨。

他终究是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江南的雨，也开始下了起来，细密而缠绵。

沈知言站在雨中，看着绣坊的门缓缓关上，将他和她，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是真的，永别了。

而苏晚晴在门后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落在地。

手中的绣**破了指尖，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，落在绣布上，像一朵开得决绝的花。

她没有哭，只是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轻声呢喃：“沈知言，这一世，我们缘分己尽，下一世，再也不要相见了。”

雨，还在下，冲刷着江南的青石板路，也冲刷着两个无法回头的人生。

有些爱，注定是一场劫难，爱过，痛过，最终只能相忘于江湖，徒留一生的遗憾和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