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漫过留白处

苏晚在嘉宾簿上落下最后一笔，字迹清秀利落，末尾的顿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颤。

她合上钢笔帽，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金属，转身的瞬间，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沉沉的视线里。

那目光太过灼热，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，让她浑身一僵，呼吸骤然顿住，手里攥着的画展手册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，险些从掌心滑落。

展厅最深处的光影里，那人静静伫立着。

一身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，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，肩线挺拔，身形比高中时愈发清瘦挺拔，褪去了年少的青涩，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。

侧脸的轮廓愈发硬朗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像是藏着满心未说尽的情绪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，深邃明亮，此刻正牢牢锁着她，带着几分探寻，几分怅然，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悸动。

是沈砚之。

这个名字在心底翻涌而过，带着细碎的疼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
苏晚的脑子瞬间乱成一团，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

分明记得去年同学群里还热热闹闹讨论过，说他早就去了法国进修，在巴黎的艺术圈闯出了名堂，办了个人画展，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艺术家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？

难道是早就回国了，只是从未在熟人面前提及？

下意识地，她想转身躲开，想藏进身边的人群里，避开这突如其来的重逢。

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沉重得无法挪动半分，只能任由那道目光将自己包裹，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回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
她瞥见他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咖啡，骨节分明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，一圈又一圈，动作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。

这个小动作，她太熟悉了。

高中时在画室赶美术作业，遇到瓶颈画不下去，他就会攥着一支铅笔，或是握着水杯，指尖这样反复摩挲，眉宇间拧着淡淡的愁绪；大学时两人异地，隔着屏幕视频通话，每当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，镜头里的他就会握着马克杯，指尖在杯壁转来转去，眼神躲闪着，像个局促的少年。

原来这么多年过去，他紧张时的习惯，竟一点都没变。

“苏老师？”

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唤，打断了苏晚的怔愣。

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侧身引着她往沈砚之的方向走，“正好，给你介绍一位前辈，这位是沈砚之老师，刚从法国进修回来，如今在美院任教，也是这次画展的特邀嘉宾。”

沈砚之闻声上前一步，风衣的衣角轻轻晃动，他伸出手，掌心干燥温暖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咖啡暖意，递到她面前时，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“苏晚，好久不见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许，像是被岁月磨过，多了几分磁性，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落在耳旁，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。

“沈老师。”

苏晚慌乱地抬起手，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掌心，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，指尖却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，带着滚烫的触感，久久不散。

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，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，米色的平底鞋鞋面上，沾着几点细碎的颜料，是昨天画《回声》时，不小心蹭到的群青，此刻在光线下格外显眼，像是藏不住的心事。
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刻意的客套，试图掩饰心底的波澜。

“我是这次画展的特邀嘉宾，受邀来观展点评。”

沈砚之的目光掠过她的发顶，落在不远处墙上那幅《回声》上，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，“你的《回声》画得很好，情绪很动人。”

这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苏晚平静的心湖，泛起圈圈涟漪。

她的脸颊微微发烫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
那幅《回声》，是她去年在海边独居三个月完成的作品。

彼时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，满心疲惫与迷茫，便独自一人去了海边。

无数个深夜，她坐在礁石上，吹着刺骨的海风，看凌晨三点的海面泛着冷光，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，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委屈。

画里礁石上的背影，是她自己，吹了整夜的风，首到天亮时才发现，眼泪早己被海风风干，只剩满心的空落。
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画中礁石的轮廓，和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片海滩上的礁石，一模一样，藏着她不敢言说的念想。

“谢谢。”

苏晚扯了扯嘴角，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客套笑容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心慌意乱的对话，“那边还有几位朋友，我过去打个招呼，失陪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便转身想走，脚步刚挪动半步，身后就传来沈砚之低沉的声音，带着几分笃定，又藏着几分温柔：“你的调色盘，还是爱用群青和赭石。”

苏晚的脚步骤然顿住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心脏猛地收缩，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来，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
高中时，她总爱把群青和赭石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，一点点调试，最终调出独属于她的灰蓝色，那是她眼里大海的颜色。

沈砚之那时总笑她，说她是“把整片大海都装进了颜料盒里”，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
后来大学异地，他每次寄来的颜料盒里，永远都会多备着一管群青和一管赭石，盒子里总会夹着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写着“怕你调海色时不够用，提前给你备着”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她以为那些细碎的过往早就被时光冲淡，以为他早己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，可他竟还记得，记得她最爱的颜料搭配，记得她藏在颜料里的小执念。

这份突如其来的惦念，让她鼻尖发酸，转身的动作停在原地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又空落落的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暖意。